跟着师父跑了几个月的现场，我对阳宅的勘验、布局调整，心里越来越有底了。师父看我基础扎实，也开始教我新的东西 —— 梅花易数。
梅花易数，是宋代邵雍先生传下来的占断法门，和风水不一样，风水看的是峦头理气，梅花易数靠的是起卦断事，年月时、声音方位、字画言语，世间万物，都能拿来起卦，一卦出来，就能断事情的吉凶成败、来龙去脉，灵活得很。
师父教我的时候，先给了我一本他手抄的《梅花易数》，反复叮嘱我：“梅花易数，核心是‘心诚则灵，不动不占’。这东西，是帮人决断疑难的，不是让你拿来随便玩的，更不是让你拿来炫耀的。卦能断事，也能乱心，一次断对了，就容易得意忘形，后面就要栽大跟头。”
我当时嘴上连连答应，心里却没太当回事。比起枯燥的典籍背诵，梅花易数太有意思了，就像解谜一样，一个卦象里，藏着事情的所有信息，我一下子就入了迷，天天抱着本子琢磨，没事就自己起卦玩，看天气，看丢东西，越玩越觉得，这东西太灵了。
没过多久，就出了一件事，让我结结实实栽了个跟头，也把师父的话，刻进了骨子里。
那天是农历三月的一个上午，师父一早去了邻村，给一户人家看嫁娶的子，要晚上才能回来。我正在屋里抄《梅花易数》的万物类象，村里的刘大爷，哭丧着脸，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院子，一进门就喊：“静山先生！先生在家吗？”
我赶紧迎出去，说：“刘大爷，我师父去邻村了，要晚上才回来。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大爷一看师父不在，脸一下子就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我赶紧扶住他。他拉着我的手，眼泪都下来了：“小砚，完了，我们家完了！我家那两头黄牛，昨天晚上从牛棚里跑了，我跟家里人找了一天一夜，周边的村子都找遍了，连个牛蹄印都没找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大爷家的情况，我知道，老两口就靠着这两头黄牛过子，儿子在外打工，谈了个对象，准备年底结婚，彩礼钱，全靠这两头牛。这牛要是丢了，对老两口来说，就是天塌了。
刘大爷急得团团转，看着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小砚，你跟着先生学了快四年了，本事肯定不小了，你能不能帮大爷看看，这牛跑哪去了？还能不能找回来？求求你了孩子！”
我心里一动。师父教我的梅花易数，正好能断失物，这正是我练手的机会，要是能帮刘大爷把牛找回来，不仅帮了人，也能证明，我这几年的手艺没白学。
我心里的那点得意劲，一下子就冒上来了，赶紧说：“大爷，您别着急，我给您起一卦，看看牛在哪。”
我把刘大爷扶到屋里坐下，按照师父教的时间起卦法，掐着手指算。1997 年是丁丑年，年支丑对应数字 8；农历三月，对应 3；当天是卯，卯对应 4；当时是巳时，巳对应 6。
上卦，是年 + 月 + ，8+3+4=15，除以 8，余数是 7，7 对应先天八卦的艮卦；下卦，是年 + 月 + + 时，8+3+4+6=21，除以 8，余数是 5，5 对应先天八卦的巽卦；动爻，是总数 21 除以 6，余数是 3，三爻动。
这么一算，本卦是山风蛊卦，三爻动，变卦是山天大畜卦。
我趴在桌上，拿着笔，在纸上画了卦象，对照着梅花易数的万物类象，一点点琢磨。艮为山，为东北方位；巽为风，为木，为树林；动爻在内卦，说明失物没走远，还在本地。艮为止，说明牛被东西挡住了，跑不动了。变卦是大畜，大畜有畜养、留住的意思，说明牛没被人牵走，还活着，肯定能找回来。
琢磨透了，我心里有底了，抬头跟刘大爷说：“大爷，您放心，牛没丢，也没跑远。您往咱们村东北方向找，三里地左右，有一片柏树林，牛就在那片树林里，应该是掉到沟里或者被树藤缠住了，跑不动了。您现在带人去找，天黑之前肯定能找到。”
刘大爷半信半疑，可这时候，他也没别的办法了，连连给我道谢，转身就跑回家，叫上家里的亲戚，骑着自行车往东北方向去了。
刘大爷走了之后，我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这卦起得准，断得明白，师父不在家，我也能帮人解决事了。
结果到了傍晚，天刚擦黑，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刘大爷带着他老伴、儿子儿媳，一家子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了，手里拎着白酒、猪肉、点心，一进院门，刘大爷就对着我作揖，嗓门大得很：“小砚！你真是神了！太谢谢你了！牛找回来了！真的在东北方向的柏树林里，掉到一个废弃的土沟里了，爬不上来，我们一去就听见牛叫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心里的得意劲，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脸上都发烫。正好这时候，师父从邻村回来了，看着院子里的场面，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布包放下，看着我们。
刘大爷一家又赶紧给师父道谢，说师父教出了好徒弟，本事真大。师父笑着应付了几句，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刘大爷一家，转身进了屋，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我跟着进屋，心里还美滋滋的，想着师父肯定会夸我几句。可没想到，师父往椅子上一坐，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上一拍，声音很沉：“陈砚，今天这事，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很能耐？”
我一下子就懵了，愣在原地，说：“师父，我…… 我用您教的梅花易数起的卦，断对了，帮刘大爷把牛找回来了，没出错啊。”
“没出错？” 师父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眼神很厉，“我教你梅花易数，是教你心存敬畏，不是教你得意忘形！你才学了几天的断卦？就敢随便给人起卦，拍着脯给人指方向？”
我委屈得很，说：“我确实断对了啊，牛找回来了，刘大爷一家都很高兴，我也帮到人了，哪里错了？”
师父看着我，问：“我问你，你起的是山风蛊卦，三爻动，爻辞是什么？你背给我听听。”
我一下子就卡壳了。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找牛，只看了卦象的万物类象，本没去看爻辞，更没去解爻辞里的意思，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师父哼了一声，说：“连爻辞都不看，就敢给人断事？我教你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蛊卦三爻的爻辞是‘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蛊卦，本身就是腐坏、疏忽的意思。牛为什么会跑？是因为他家的牛棚年久失修，栏杆松了，他自己疏忽大意，没当回事，才让牛跑了。你只告诉他牛在哪，有没有提醒他，把牛棚修好，把隐患除掉？这次牛找回来了，下次呢？下次再跑了，再掉沟里了，怎么办？”
我站在原地，脸辣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当时只想着断牛的位置，只想着证明自己，本没想过这些。
师父的语气更重了：“我教过你，不动不占，无事不占，卦不空出。你今天凭着一时兴起，就给人起卦断事，断对了这一次，人家把你当，你心里就飘了，以后就会随便给人断，什么事都敢拍板。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断错了呢？刘大爷一家，顺着你指的方向去找，找不到，耽误了时间，牛真的被人牵走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坏了师门的名声，你担得起吗？”
“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一次断对了，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谁都不放在眼里。结果呢？仗着自己手艺好，乱给人断事，乱给人破局，最后栽了大跟头，赔了半条命，一辈子都活在遗憾里！”
“这门手艺，手里拿着的是罗盘，心里装的是人命，不是你拿来炫耀、拿来出风头的玩意。断事越准，越要谨慎，话不能说满，心不能飘，一步错，步步错。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懂，这手艺，你别学了。”
师父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我之前的得意、骄傲，一下子全碎了，剩下的只有羞愧和后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我对着师父，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发颤：“师父，我错了。我不该得意忘形，不该心存侥幸，不该忘了您教的敬畏心。您骂得对，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师父看着我，脸色慢慢缓了下来，叹了口气，说：“我不是非要骂你，是怕你走歪了路。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少年得志，一次断对，就觉得自己是了，天不怕地不怕，最后把自己折进去。手艺是用来帮人的，不是用来装门面的，心沉不下来，手艺再好，也走不远。”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在灯下，把山风蛊卦的卦辞、爻辞，抄了一遍又一遍，把师父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我终于明白，师父教我的，从来不止是怎么起卦、怎么断事，更是怎么做人，怎么守住自己的心。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起卦，更不敢有半点得意忘形。师父的这顿骂，比教我十套断卦的本事都管用，让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