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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平生》 · 会表达的单字活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1

1994 年的鲁南,麦收刚过,地里的麦茬还没翻,晒得焦脆的秸秆踩上去咔嚓响。我蹲在村西头老李家的宅基地边上,手里攥着个用剩的铅笔头,在烟盒纸背面,一笔一划记着那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先生说的话。

那年我 16 岁,刚辍学半年。爹在砖窑厂活,窑顶塌了,摔断了右腿,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塌了。娘有多年的气管炎,不了重活,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念到初二,实在念不下去了,收拾书包回了家。

种地没力气,打工没门路,那段子,我天天坐在门槛上,看着天发愁。村里的老人跟我说,邻村有个静山先生,是看风水的老先生,本事大,人正派,十里八乡的人都敬他。要是能拜他为师,学门手艺,这辈子就有饭吃了。

我之前见过静山先生一次。去年村里有人办丧事,请他来给选坟地,他拿着个罗盘,话不多,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主家给的谢礼,他只留了很少一点,剩下的都退回去了,说乡里乡亲的,够个香火钱就行。

从那天起,我就动了拜师的心思。只要听说哪个村有人请静山先生看风水,我就跑过去,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嘴,不瞎问,就蹲在边上看,看他怎么拿罗盘,怎么测方位,怎么跟人说话,把他说的每一句跟风水有关的话,都记在烟盒纸上。

老李家盖新房,请静山先生来定地基、看朝向,我连着跟了三天。别人都围着先生,问东问西,要么就是递烟递水,只有我,安安静静蹲在墙角,手里的笔不停,他说一句,我记一句。

第三天收工的时候,人都散了,老先生收拾好罗盘,转身走到我面前,停下了脚步。我慌得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烟盒纸掉在了地上,脸一下子红到了耳。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抬头问我:“娃娃,你天天跟着我,看了快一个月了,都看懂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地里的老黄土,不凶,却带着分量。我攥着衣角,定了定神,把这一个月看的、听的、自己琢磨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我说,先生你说盖房子要方正,前窄后宽,富贵如山,前宽后窄,越住越衰;我说你定大门,要避开路冲,还要合着主家的命卦;我说你讲左青龙右白虎,宁叫青龙高万丈,不叫白虎抬了头。

我越说越顺,把记下来的东西,连带着自己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一本破《周易》里看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老先生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我,问:“你记这些,想什么?”

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给他磕了个头,说:“先生,我想拜你为师,跟你学风水。我叫陈砚,家里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我爹摔断了腿,家里难,我想学个安身立命的手艺,能养活爹娘,也能像你一样,帮到人。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能,你收了我吧。”

老先生没扶我,也没答应,只是说:“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你先起来吧,想跟着,就先到我家,帮我挑挑水,劈劈柴。”

我知道,这是先生给我机会了。从那天起,我天天天不亮就往先生家跑,他家的水缸,我挑得满满的;院里的柴,我劈得整整齐齐,码得严严实实;他屋里的地,我扫得净净,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完活,我就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看他的书,他不叫我,我就不进去打扰。

村里的无赖二柱子,见天往先生家跑,看我天天活,就堵在路上骂我,说我想当先生的徒弟,是想学着骗钱,是个想走歪路的小兔崽子。我没跟他吵,也没跟先生告状,绕开他,还是天天该嘛嘛。

有一回下大雨,山路滑,我挑着两桶水往先生家走,摔了一跤,水桶滚了,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我爬起来,回村重新挑了水,一瘸一拐送到先生家,裤子全湿了,混着泥和血。先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进屋,拿了个布条和红药水,扔给我,说:“擦上,别感染了。”

就这么了一个月。那天晚上,我劈完柴,准备回家,先生叫住我,说:“别回去了,进屋来。”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简朴,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摆着一个旧木柜,柜子上面,供着一个牌位,写着 “青囊门历代祖师仙师之位”,旁边还有郭璞、杨筠松仙师的牌位。

先生让我在牌位前站好,问我:“陈砚,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要学风水?”

我挺直了腰,说:“先生,我想学真本事,不是为了骗钱,是想有个手艺,能养家,能帮人。我听说你给穷人看风水,人家没钱,你就收一把鸡蛋,半袋粮食,我想做你这样的人,走正道,不坑人。”

先生点点头,说:“我们这一门,叫青囊门,源自杨公风水,明末立派,到我这,是第十七代。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先修心,后修术,心术不正的人,手艺越高,害人越深。你要入我门下,先守五条门规,做得到,就磕头拜师;做不到,现在就走,我不怪你。”

他一字一句,给我念了青囊门的五戒:一戒欺天罔地,断事必依典籍,不胡编乱造,不故弄玄虚;二戒损人利己,绝不做以伤人为前提的旺运局;三戒贪财无度,卦金取之有道,不漫天要价,不趁人之危;四戒泄露天机,只断该断之事,只说该说之话,不妄断生死,不蛊惑人心;五戒轻传非人,手艺不传不孝者、不善者、无敬畏心者。

他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念完,我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给祖师爷的牌位磕了三个头,又给先生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师父。”

先生扶我起来,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说:“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守正的关门弟子,青囊门第十八代传人。记住,入了这个门,守好这五条规矩,比学多少手艺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走在回村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清清楚楚。我摸着兜里师父给我的一本手抄的《五行大义》,心里又激动又踏实,觉得天再黑,也有个奔头了。

那时候的我以为,拜了师,就能学怎么看风水、怎么断吉凶的真本事了。可我没想到,接下来的三年,师父连罗盘都没让我多碰,先让我做的,只有一件事 —— 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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