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之后,我就搬到了师父家院子里的偏房住。偏房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正好够我住,也方便我跟着师父学艺。
我满心以为,师父第二天就会教我怎么用罗盘,怎么断阳宅阴宅的吉凶。可没想到,天刚亮,师父就给我抱来一摞厚厚的手抄本,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写着《天地支歌诀》。
“先把这个背下来,背到滚瓜烂熟,张口就来,一个字都不能错。” 师父把书放在桌上,语气很平淡,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背不下来,就不用吃饭了。”
我拿起那本手抄本,翻开一看,全是歌诀,什么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什么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还有天五行、地支藏、六十甲子纳音。我当时心里有点犯嘀咕,觉得这些都是死记硬背的东西,跟看风水有什么关系?我想学的是真本事,不是背这些绕口令一样的歌诀。
可师父的话,我不敢不听。从那天起,我天天抱着本子背,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晚上点着煤油灯背,吃饭的时候嘴里都念叨着。十天下来,我把整本歌诀都背下来了,倒背如流。
我拿着本子去找师父,心里有点得意,说:“师父,我全背下来了,你考考我。”
师父坐在院子里编竹筐,头都没抬,随口问了一句:“甲木的长生位在哪?旺在哪个月?死在哪个地?”
我一下子就卡壳了。我只背了天地支的五行,背了六十甲子,可师父问的十二长生,我只扫了一眼,本没记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个准数,脸一下子就红了。
师父放下手里的竹条,看着我,说:“你以为背会了甲乙丙丁,就算入门了?我告诉你,风水的,是阴阳五行,是支八卦。这些东西,不刻在你的骨子里,你拿上罗盘,也是瞎晃,断事全靠蒙,跟街上的江湖骗子没两样。”
他拿起我手里的本子,翻了两页,说:“风水是什么?是阴阳二气的流转,是五行生克的平衡。你连天地支的五行旺衰都搞不懂,连八卦方位都记不住,拿什么断吉凶?拿什么给人调布局?靠嘴忽悠吗?”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我让你背这些,不是为难你,是给你打地基。盖房子,地基打不牢,盖得再高,也得塌。学风水也一样,这些基础的东西,你弄不明白,后面教你再多,也是空中楼阁。” 师父的语气不重,却每一句都砸在我心上,“你要是只想学个皮毛,出去骗吃骗喝,现在就可以走,我青囊门不留这样的徒弟。”
我羞愧得头都抬不起来,给师父鞠了一躬,说:“师父,我错了,我回去好好背,好好琢磨。”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有半点敷衍,沉下心,老老实实啃这些基础的东西。师父给我定了规矩,先背支五行,六十甲子,五行生克,旺相休囚死,十二长生,这些弄通了,再背八卦。
先天八卦讲对待,后天八卦讲应用,一卦管三山,二十四山向,每一山的五行属性,阴阳属性,分金度数,我不仅要背下来,还要在纸上画出来,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山的方位,对应的八卦,对应的五行。
背完了这些,师父又给我拿了典籍,先是《八宅明镜》,再是《阳宅三要》,然后是郭璞的《葬经》,杨公的《青囊奥语》《撼龙经》。师父的要求很严,不仅要把原文背下来,还要逐字逐句地注解,讲出里面的道理,讲不出来,就回去接着琢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他。
这三年里,师父很少带我出门看风水。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屋里背书、抄书、琢磨典籍,他坐在院子里,要么编竹筐,要么看他的旧书,要么去地里点农活。我有不懂的地方,拿着书去问他,他从来不会给我讲得透透的,只点一句关键的,剩下的,让我自己悟。
他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风水这东西,死记硬背没用,要悟,要懂里面的理。我把饭嚼碎了喂给你,你尝不到味道,也消化不了。自己琢磨透的东西,才是你自己的。”
那三年的子,枯燥得很。鲁南的冬天,冷得刺骨,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煤炉,我抄书抄得手冻裂了口子,墨水都冻住了,哈一口热气,接着写。师父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晚上给我端过来一个灌了热水的暖水袋,把他的老花镜放在我桌上,说:“字写小了伤眼睛,写大一点。”
有一回,我抄《葬经》里的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抄了几十遍,还是悟不透里面的 “气” 到底是什么。我坐在院子里发愁,师父走过来,坐在我边上,点了一袋旱烟,抽了一口,指着院子里的风,说:“你看,风吹过来,被墙挡住了,是不是就散了?前面的水沟,水是流的,气跟着水走,到了水沟这,就停住了。这就是聚气,就是界水而止。书上的字是死的,理是活的,要对着天地万物去悟,不是对着书本死抠。”
就这一句话,我一下子就通了,之前堵在心里的疙瘩,全解开了。
师父偶尔也会跟我讲一点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二十多岁的时候,跟着他师父,也就是我的师爷,进山寻龙点,在沂蒙山里走了半个月,脚上的鞋磨破了,全是血泡,就为了给一户人家点一好地。说那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信他,找他看风水的人,能排到村口。
说着说着,他就会顿住,抽一口旱烟,看着远处的山,叹口气,说:“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手艺好,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结果呢,一步走错,赔了半条命,折了一辈子的福报。陈砚,你要记住,这门手艺,能救人,也能己。手里的罗盘越沉,心里的敬畏就要越重,不然,迟早要栽跟头。”
我追问师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师父却摇摇头,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说:“等你什么时候,能真正拿起罗盘了,我再告诉你。”
就这么,三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把师父要求的所有典籍,全背得滚瓜烂熟,阴阳五行、支八卦、二十四山向,张口就来;八宅的游年九星,玄空的三元九运,我闭着眼睛都能排出来;《葬经》里的每一句话,我都能讲出里面的峦头理气。
1997 年的开春,刚过了正月十五,师父把我叫到屋里,看着我,点了点头,说:“这三年,你的基础打得差不多了。明天,有户人家找我看阳宅,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世面。”
我心里一下子就激动起来,盼了三年的时刻,终于来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师父教的阳宅勘验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手心都攥出了汗。
我那时候以为,我背了三年书,懂了风水的理,就能看懂所有的局了。可直到第一次跟着师父走进事主家,我才明白,书本上的东西,和现场的勘验,差着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