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丢牛那件事，我彻底收了心性，再也不敢有半点急于求成的心思。师父教什么，我就学什么，师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原本毛躁的性子，也磨得沉稳了很多。
师父看我真的把教训记在了心里，也很欣慰，开始系统地教我罗盘的实用法，阳宅勘验的完整流程，阴宅峦头的基础审辨方法。除此之外，他专门抽了三天时间，什么都不教，就给我讲风水这行的行规、行话、禁忌。
师父说：“手艺是，规矩是本。在这行里混，不懂规矩，哪怕你手艺再好，也走不远，甚至会惹祸上身。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不是束缚人的条条框框，是保护你的，是让你能安安稳稳吃一辈子这碗饭的。”
师父给我讲的第一条规矩，也是最核心的一条：卦不空出，术不空授。
“哪怕是你的亲爹亲妈，亲兄弟，找你看风水、起卦断事，也要收卦金。多少不论，一块钱，一把鸡蛋，半袋粮食，都行，但不能白看，不能白给人断。” 师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着旱烟，一字一句地跟我说。
我当时有点不理解，问：“师父，要是人家实在太穷了，拿不出钱，也拿不出东西，怎么办？难道就不帮了吗？”
师父磕了磕烟锅，说：“不是不帮，是不能白帮。这里面有三个道理。第一，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你给人断吉凶，指方向，是把天地间的规律、未来的趋势，告诉了人家，是要担因果的。收一点卦金，不是为了那点钱，是让事主承担这份因果，也是让他对自己的事、对你的手艺，有一份敬畏心。”
“第二，白来的东西，人不会珍惜。你免费给他看，他觉得不花钱，你说的话，他不会当回事，你给的化解方案，他也不会认真做。最后布局没调好，事情没办成，他反而会怪你，说你手艺不行，坏了你的名声。”
“第三，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行业规矩。我们吃这碗饭，靠的是手艺，是辛辛苦苦学来的本事，养家糊口，天经地义。要是人人都免费看，坏了这个规矩，那全天下正经看风水的先生，都没饭吃了，最后只会让那些坑蒙拐骗的骗子，占了上风。”
师父跟我说，他这辈子，给人看风水，遇到过太多实在困难的人家，有的家里老人卧病在床，连饭都吃不上，找他看阳宅，他不仅认认真真给人看，给人出不花钱的化解方案，最后还会把人家给的鸡蛋，再塞回去一半。但哪怕再穷，他也会收一点，哪怕是一毛钱，一把青菜，一个红薯，象征一下，绝对不会白看。
“记住，我们可以少收，可以接济穷人，但不能坏了‘卦不空出’的规矩。这是对祖师爷的尊重，对手艺的尊重，也是对事主的负责。”
第二条规矩，是断事留一线，不把话说满；守口如瓶，不该说的绝对不说。
师父说：“我们看风水，断卦象，看的是气场的趋势，是五行生克的走向，不是当，不能把话说死，不能拍着脯给人打包票。”
“比如人家问，先生，我这个商铺布局调了，今年能不能赚一百万？你不能说‘肯定能，赚不到你找我’，这种话，绝对不能说。你只能说，布局调顺了，气场旺了，对你的财运是有帮助的，但最终能不能赚到钱，还要看你自己会不会经营，为人处世怎么样，有没有那个命。”
“我们是看风水的，不是改命的。能给人指方向，给人避坑，给人调顺气场，但不能替人过子，不能保证人家一定大富大贵。话说得太满，不仅折自己的福报，最后也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还有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能说。师父给我定了红线：人家问自己能活多久，这种妄断生死的话，不能说，只能从风水上，给人提个醒，身体哪里要注意，哪些习惯要改，绝对不能说人家哪一年有坎，哪一年过不去。
还有，从卦里、从风水里，看出来人家家里的隐私，比如夫妻不和、家里有难言之隐，绝对不能对外说一个字。“人家找你看事，是信得过你，把家里的情况，甚至是命，都交到你手里了。你要守得住嘴，这是行里的规矩，也是做人的本分。”
接下来，师父给我讲了勘验的规矩，分阳宅和阴宅，条条框框，分得清清楚楚。
阳宅勘验，有四不准：第一，不准一进门就拿着罗盘瞎晃，必须先看外峦头，再看内局，外局是大环境，大环境出了问题，内局再怎么调都没用；第二，不准在屋里随便定坐向，测坐向，必须在室外开阔的地方，避开钢筋、电线、铁器的磁场扰，校准罗盘，定准坐山立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第三，不准乱碰人家屋里的东西，尤其是卧室里的私人物品，更不能乱翻，要有分寸，有边界感；第四，不准给人出花里胡哨的化解方案，优先用调整布局、改门改窗、挪动家具的方法，能不买摆件就不买摆件，更不能让人家花大价钱买所谓的 “开光法器”，那是骗子的事，不是我们正经风水先生的。
而阴宅的规矩，比阳宅更多，更严。师父说，阴宅关乎的是一家人的兴衰，甚至是几代人的祸福，必须慎之又慎，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第一，看坟地，绝对不能踩别人家的坟头。这是对逝者的大不敬，也是行里的大忌，哪怕路再难走，也要绕着走。”“第二，给人寻龙点，不能点绝地，不能点伤丁、绝后的地，哪怕人家出再多的钱，也不能。我们这行，赚的是手艺钱，不是伤天害理的钱。”“第三，迁坟、下葬、立碑，有严格的择吉规矩，必须结合仙命、山向、流年，避开太岁、三煞、五黄，不能随便选个子就动土，犯了忌讳，会给主家惹大祸。”“第四，阴宅的立向、分金，必须反复校准，罗盘要拿稳，度数要算准，分金差一线，富贵不相见，半点都不能马虎。”
讲完了规矩，师父又给我讲了行里的行话。比如看风水叫 “看地”，阴宅叫 “阴地”“龙”，罗盘叫 “罗庚”，坐向叫 “山向”，房子有煞气叫 “有病”，化解煞气叫 “治病”，给人看风水的先生叫 “地师”，等等。
师父说：“这些行话，你可以不用，但是必须懂。遇到同行，人家说什么，你心里有数，也能分辨出，哪些是正经的地师，哪些是混江湖的骗子。”
说到骗子，师父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专门给我讲了江湖上那些风水骗子的常用套路，还有我这辈子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现在市面上，很多人打着风水先生的旗号，到处坑蒙拐骗，套路无非就那几种。” 师父掰着手指头，给我数，“第一种，一进门，就说你家里有鬼，有脏东西，有冤亲债主，要给你做法事，驱邪辟邪，收你几千几万的法事钱，这全是骗子。我们青囊门，不讲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只讲阴阳五行，峦头理气，凡是一上来就说闹鬼的，全是忽悠人的。”
“第二种，一见面就吓唬你，说你家里有血光之灾，说你家祖坟出了问题，要家破人亡，要想破灾，就得花钱买他的符咒、法器，什么五帝钱、八卦镜、泰山石，张口就要几千上万，这也是骗子。正经的先生，只会给你讲问题出在哪，怎么化解，不会靠吓唬人赚钱。”
“第三种，看人家有钱，就漫天要价，看人家有急事，就趁人之危，往死里宰客。这种人，哪怕手艺再好，心术不正，也走不远，最后迟早要栽跟头。”
说到这，师父看着我，一字一句，给我定下了死规矩，也就是后来我守了一辈子的三不看、三不做：三不看：不孝父母、不敬长辈的，不看；为非作歹、坑蒙拐骗的，不看；欺天瞒地、想靠风水走歪门邪道的，不看。
三不做：损人利己、伤别人旺自己的局，不做；逆天改命、妄断生死的事，不做；绝人丁、伤天和的局，绝对不做。
“陈砚，你给我记住，这几条，是底线，是红线，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能破。” 师父的眼神很坚定，“我们这行，门槛很低，认识几个字，背几句口诀，就敢出来冒充先生。但能走得远、走得稳的，从来不是手艺最高的，是心最正、最守规矩的。”
“手艺差一点，最多是断事不准，帮不到人，也害不了人。可心术不正，守不住底线，手艺越高，害人就越深，到最后，反噬的，还是你自己。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的同行，靠着坑蒙拐骗赚了快钱，最后要么身败名裂，要么家破人亡，都是因为丢了规矩，没了敬畏心。”
那天，师父跟我讲了整整一天，从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到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和事，哪些人守着规矩，安安稳稳吃了一辈子这碗饭；哪些人走了歪路，最后落得个凄惨的下场，都给我讲得明明白白。
我把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认认真真记在了笔记本上，也刻在了心里。后来的几十年里，我见过太多的同行起起落落，见过太多的人因为贪心坏了规矩，最后自食恶果，才明白，师父当年教我的这些规矩，才是这行里最硬的靠山，最能保人平安的东西。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些规矩，很快就要派上用场。我很快就要遇到那个，一辈子都在跟规矩作对，最后被贪心反噬的人 —— 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