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六月,鲁南的头就毒得厉害,晒得院里的老槐树叶子都打了卷。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师父的身体,突然垮了。
之前师父就有咳嗽的病,尤其是入了秋冬,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他总说是老毛病,不碍事,喝两副草药就好。可那年入夏,他的咳嗽不仅没好,反而越来越重,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原本挺直的腰板,也慢慢佝偻了下去。
我带着他去了县里的医院,拍了片子,医生把我拉到一边,摇着头说,是肺上的老病,拖了太多年,已经伤了本,加上积劳成疾,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回家养着,吃点好的,少遭点罪。
我拿着片子,走出医生办公室,手都在抖。师父看我脸色不对,反而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怕什么?人活一辈子,生老病死,都是定数,我活了快六十岁,够本了。”
从医院回来,师父就彻底躺倒了。我天天守在他床边,熬药、喂饭、擦身、端屎端尿,就像当年他照顾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徒弟一样。师父清醒的时候,很少跟我说手艺上的事,大多时候,是跟我讲乡里乡亲的旧事,讲他年轻时候跟着师爷进山寻龙的经历,讲着讲着,就会停下来,叹口气,看着窗外的山,半天不说话。
我问过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壮年就退隐乡野,守着这个小村子过一辈子。师父每次都只是摇摇头,说:“等你能真正拿稳罗盘,担得起因果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可我知道,他的身体,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
农历六月底,师父的情况越来越差,常常陷入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弥留之际的那天晚上,他突然精神好了很多,让我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喝了一口水,看着我,眼神很亮。
“陈砚,你跟着我,三年多了。” 师父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这三年,我骂过你,罚过你,教你背了三年的书,没让你早早出去抛头露面,你怨不怨我?”
我握着他枯瘦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摇着头说:“师父,我不怨,要不是你收我为徒,我早就不知道混成什么样了。你教我的,不仅是手艺,是做人的道理,我记一辈子。”
师父笑了笑,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床头的木柜子,说:“柜子最里面,有个上了锁的木盒子,钥匙在我枕头底下,你拿出来。”
我赶紧拿出钥匙,打开了那个木盒子。盒子里铺着红布,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师爷传给他的那个老罗盘,红木的壳子,盘面磨得发亮;另一样,是一本线装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青囊手札,只有半本,后面的页码都是空的。
“这个罗盘,是你师爷传给我的,跟了我四十多年,现在传给你。” 师父看着那罗盘,眼神里满是不舍,“还有这半卷手札,是我这辈子勘验风水的心得,还有对典籍的注解,都是我一笔一划写下来的,你拿着,慢慢看,慢慢悟。”
我接过木盒子,抱在怀里,重得像千斤巨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师父拉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走了以后,你要记住,我们青囊门的人,手艺是末,修心是本。祖师爷传下来的五戒,你要守一辈子,半步都不能越。我再给你留两句话,你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不能忘。”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却字字清晰:风水能调气,改不了因果;手艺能谋生,渡不了贪心。
“这世上,最难调的不是阳宅的气场,是人的贪心;最难断的不是阴宅的吉凶,是人心的善恶。” 师父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叮嘱,“很多人找我们看风水,不是为了求安,是为了求贪,求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局,给再多钱,也不能碰。记住,三不看,三不做,是底线,破了底线,就会像我一样,赔上半条命,一辈子都活在遗憾里。”
我哭着点头,说:“师父,我记住了,我一定守好规矩,不丢你的人,不辱没青囊门的名声。”
师父欣慰地点了点头,又咳嗽了起来,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我这辈子,守了一辈子规矩,唯独年轻的时候,破过一次戒。为了救那些无辜的人,我折了自己的福报,落了一身的病,我不后悔,只是遗憾……”
他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不说了,都过去了。你以后,遇到事,多想想,守得住心,才能拿稳手里的罗盘。”
那天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师父走了。他走得很安详,躺在自己睡了一辈子的床上,手里还攥着我给他编的竹烟袋。
我抱着师父渐渐冷下去的身体,眼泪流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哭都哭不出声。三年前,我走投无路,是师父给了我一条活路,给了我安身立命的本事,给了我做人的规矩。他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再生父母。
师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却来了很多人。十里八乡的乡亲,受过师父恩惠的人,都赶来了,排着队给师父磕头,很多老人哭得比我还伤心。他们说,静山先生走了,以后咱们有事,找谁去啊。
我按照师父的遗愿,把他葬在了村后沂蒙山的支脉里,他生前自己选好的一地,坐北朝南,背山面水,不张扬,不显眼,就像他这辈子的为人一样,沉稳,低调,守着自己的本心。
下葬的那天,下着小雨,我跪在师父的坟前,把他教我的五戒,又念了一遍,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守好师父定下的规矩,不辱没师门,不辜负他的教导。
那时候的我,只记住了师父的遗训,却没读懂,他没说完的那句遗憾里,藏着多少的无奈和牵挂。更不知道,他当年走过的路,我后来,也一步一步,都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