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末,我刚从邻村给一户人家看完阳宅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桑塔纳轿车,在当时的乡下,能开上桑塔纳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正纳闷,屋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我的大师兄赵守义。他还是老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皮夹克,皮鞋擦得锃亮,看见我回来,笑着迎了上来:“师弟,回来了?”
“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我有点意外,自从师父葬礼上分开,这大半年,我们俩只通过一次电话,他一直在徐州,很少回老家这边。
“这不是想你了嘛,回来看看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行啊师弟,这大半年,你可出息了,不光在镇上有名气,连徐州那边,都有人跟我说,静山先生的关门弟子,本事硬,人也正派,连别人不敢接的凶宅,都轻轻松松给解了。”
我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水,心里有点犯嘀咕。师兄无事不登三宝殿,专门从徐州跑回来,肯定不只是为了看看我。
果然,寒暄了几句,他就说明了来意。
“师弟,这次回来,是有个大生意,想拉着你一起做。” 赵守义喝了口水,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兴奋,“徐州有个做建材生意的大老板,姓刘,叫刘总,他父母年纪大了,想在老家的山上,找一块好地,迁坟。人家说了,只要地选得好,布局做得好,酬劳给这个数。”
他伸出三手指,冲我比了比:“三十万。咱们俩一起做,你跟着我跑,寻龙点的事,咱们俩一起弄,事成之后,钱一人一半,十五万,够你在乡下十年的了。”
我心里一惊。三十万,在 1998 年,绝对是天文数字。我这大半年,辛辛苦苦给人看风水,一单最多收几十、上百块,攒了大半年,也才攒了不到两千块钱。十五万,对我来说,想都不敢想。
可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师父教过我,事出反常必有妖,迁坟寻龙点,哪怕是再有钱的老板,正常的酬劳,撑死了也就几千上万块,怎么可能给三十万?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师兄,迁坟是大事,阴宅的风水,关乎人家一家人的兴衰,不能马虎。” 我看着他,“这个刘老板,就只是给父母迁坟?没别的要求?”
赵守义笑了笑,说:“还能有什么要求?无非就是想找个旺丁的好地,让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子孙后代能有出息。人家有钱,不在乎这点酬劳,只要咱们把事办好,钱不是问题。”
“那你看过他选的那块地了?” 我问。
“我去看过一眼,就在咱们这边的沂蒙山支脉里,位置不错,山环水抱,是个有气的地。” 他说,“我想着,你跟着师父学了三年,师父把寻龙点的真本事都传给你了,咱们俩联手,肯定万无一失。这单生意做成了,咱们俩都能赚一大笔,不比你在乡下,一单赚个几十块钱强?”
我皱了皱眉,说:“师兄,咱们先不说钱的事。你先跟我说说,那块地,具体在哪个位置?龙脉走向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立向的空间?周边的砂水、水口,合不合规矩?还有,主家的仙命,家里子孙的八字,都合不合适?”
赵守义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说:“师弟,你怎么跟师父一样,死脑筋?人家老板出钱,咱们给人家找个好地,把事办漂亮,钱拿到手就行了,你管那么多嘛?”
“不是我管得多,是阴宅的事,半点都马虎不得。” 我说,“师父教过我们,三年寻龙,十年点。阴宅的地,不是看着山环水抱就行,要看来龙去脉,看龙脉的生气,看砂水的配合,看水口的关锁,还要结合仙命、子孙的命卦,立向分金,差一线,富贵不相见。要是点错了地,立错了向,轻则破财招灾,重则断子绝孙,咱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这行十几年了,还用你教我?” 赵守义的语气有点不高兴了,“我看过了,那块地没问题,是个吉地。就是有一点小问题,那块地的朝向,对着山下的村子,淋头水有一点,稍微调整一下分金,就能避开,不影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淋头水,是阴宅风水中的大忌。《葬经》里说得清清楚楚,“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淋头水,就是坟头的上方,有水直接冲下来,或者山势太陡,雨水顺着山坡淋到坟头上,主后代人丁衰败,多疾病灾祸,甚至会绝丁。这本不是什么小问题,是致命的问题。
“师兄,淋头水是大忌,本不是调整分金就能避开的。” 我看着他,“那块地要是真有淋头水,就绝对不能用。咱们是青囊门的传人,师父教咱们的,第一就是不能害人,这种有问题的地,哪怕给再多的钱,也不能给人家点,不然出了事,不仅害了主家一家人,也坏了师父的名声,坏了师门的规矩。”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 赵守义一下子就火了,把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也大了,“师父就是太守规矩,一身的本事,窝在这个穷山沟里,一辈子没挣到几个钱,临了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立上!你也想跟他一样,守着那几条破规矩,一辈子受穷?”
“师父教我的,先修心,后修术。规矩比钱重要。” 我也来了脾气,“咱们靠手艺吃饭,赚该赚的钱,这种有风险、会害人的钱,我,也劝你别赚。不然到时候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我担得起!不用你管!” 赵守义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我说,“陈砚,我好心拉你一把,带你赚大钱,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拿师父的规矩来压我?我跟着师父学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这行里,有钱才是硬道理,你守着你的穷规矩,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师兄,话我说到这了。这个活,我不能接。” 我也站了起来,态度很坚决,“要是你真为了主家好,就别给人家用那块地,重新找一块稳妥的吉地。要是你为了赚钱,硬要给人家用,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别扯上师门,也别扯上师父的名声。”
“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赵守义气急败坏,拿起自己的包,“我真是瞎了眼,才回来找你。你就守着你的破规矩,在这乡下窝一辈子吧!”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车门摔得哐当一声响,开着车,一溜烟就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村口的路上,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师兄是想带我赚大钱,可他忘了,师父教我们的,手艺是用来帮人的,不是用来赚快钱的。为了钱,连风水里的大忌都不管不顾,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师父留下的半卷手札,翻到阴宅寻龙的部分。师父在手札里写:“点先辨龙,龙真才真。若为财帛故,错点凶地,害了满门命,折了自身福,万不可为。”
我叹了口气,把师父的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知道,我拒绝了十五万,守住了师父定下的规矩,也守住了自己的本心,我没做错。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并没有就这么过去。赵守义并没有听我的劝,还是接了这个活,也正是因为这个活,他栽了个大跟头,差点把自己的名声和饭碗都砸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师兄走了之后,子还是照常过。找我看风水的人,依旧很多,我还是认认真真地对待每一个案子,不管是有钱的老板,还是普通的农户,我都一视同仁,该怎么勘验就怎么勘验,该怎么化解就怎么化解,绝不因为人家有钱就多要,也不因为人家穷就敷衍。
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一个棘手的阴宅案子,不是寻龙点,是兄弟反目,因为祖坟的事,闹得要拼命,差点出了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