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县的县衙驿馆里,并州刺史府的从事张威,正坐在堂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几分不耐。
他是丁原的心腹,跟着丁原在并州多年,见惯了沙场悍将,也见多了所谓的 “少年英雄”。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毛头小子,走了狗屎运,了个匈奴的头领,就被吹上了天,什么 “并州小霸王”,什么 “少年飞将”,未免太过夸张。
若不是刺史丁原再三叮嘱,要他务必亲自来请,态度要恭敬,他本不会跑这一趟九原县的苦寒之地。
“从事大人,吕奉先到了。” 门外的县吏躬身禀报。
张威放下茶杯,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少年,跟着县令走了进来。少年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劲装,身姿挺拔,肩宽背阔,明明只有十二岁的年纪,身高却和成年人相差无几,一双眼睛锐利明亮,却不张扬,步履沉稳,走进门来,面对他这个刺史府的从事,没有半分局促和谄媚,只有不卑不亢的从容。
张威心里的那点轻视,瞬间消了大半。
就这份气度,就不是普通的少年人能有的,难怪能带着几十人,大破上千匈奴骑兵。
“在下吕布,见过从事大人。” 吕布抱拳,对着张威行了一礼,礼数周全,不多不少。
“吕贤侄不必多礼,快请坐。” 张威连忙起身,脸上露出了笑容,“久闻贤侄少年英雄,大破匈奴,阵斩须卜当,护佑一方百姓,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人过誉了,布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夸赞。” 吕布从容坐下,语气平和。
旁边的九原县令,连忙笑着打圆场,说了不少吕布的好话,从震慑黄四郎,到结寨自保,再到夜袭匈奴营寨,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听得张威连连点头,对吕布的印象更好了。
寒暄了几句,张威便拿出了丁原的亲笔书信,递给吕布,正色道:“贤侄,我这次来,是奉了并州刺史丁使君的命令。丁使君看了郭郡守的奏报,对你极为赏识,说你是难得的奇才,天生的将种。”
“丁使君说了,只要你愿意前往晋阳,入刺史府,他立刻表奏朝廷,封你为军侯,领骑督之职,掌管一营骑兵,将来立下战功,前途不可限量。”
他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期许,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机缘。一个边地的少年,一步登天,进入刺史府,当上军侯,掌管骑兵,这是多少人熬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机会,吕布肯定会立刻答应,感恩戴德。
吕布接过书信,拆开仔细看了一遍。
丁原的字写得刚劲有力,信里满是爱才之意,言辞恳切,对他的夸赞毫不吝啬,开出的条件,也确实极为优厚。
他心里很清楚,丁原在并州基深厚,为人虽然算不上雄主,却也算是个合格的封疆大吏,对下属也算宽厚,历史上对吕布也算是有知遇之恩。只是原主吕布,被董卓利诱,了丁原,落了个反复无常的骂名,也成了他一生洗不掉的污点。
现在,丁原的征召摆在面前,去不去?
去了,就能立刻踏入官场,拿到正规的军职,名正言顺地掌兵,背靠并州刺史府,能获得更多的资源,更快地扩充实力。
可弊端也同样明显。一旦入了晋阳,就成了丁原的下属,一言一行,都要受丁原的节制,再也不能像在五原郡这样,自由自在地练兵、积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再过四年,灵帝驾崩,何进会召四方诸侯入京,丁原会带着他前往洛阳,接下来就是董卓乱政,历史的死局就会摆在他的面前。
他现在的实力还太弱,只有两百人的队伍,去了洛阳,身处漩涡中心,本没有掌控局面的能力,稍有不慎,就会重蹈原主的覆辙。
他要的,不是依附别人,做别人手里的刀。他要的,是掌控自己的命运,积蓄足够的实力,等到天下大乱之时,能有足够的底气,去投奔刘备,辅佐他兴复汉室。
所以,现在不是去晋阳的最好时机。
吕布放下书信,抬头看向张威,脸上露出了歉意的神色,抱拳道:“丁使君的厚爱,布铭感五内,感激不尽。只是,布不能接受使君的征召,前往晋阳。”
这话一出,张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半天,才开口道:“贤侄,你…… 你说什么?你拒绝了?”
旁边的九原县令也惊呆了,连忙拉了拉吕布的衣袖,低声道:“奉先,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丁刺史的征召,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啊!”
吕布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意已决。并非我不识抬举,辜负丁使君的厚爱,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其一,我父亲战死,家中只有年迈的母亲,身体不好,离不开我的照料。我若远赴晋阳,母亲无人奉养,我为人子,岂能安心?”
“其二,五原郡地处边境,匈奴常年劫掠,百姓苦不堪言。我若走了,这里的百姓,少了一层庇护。我答应了这里的父老乡亲,要守着这一方故土,护着他们的安全,岂能言而无信?”
“其三,丁使君镇守并州,抵御胡虏,需要的是能上阵敌的将士。我如今年纪尚轻,本事不足,资历尚浅,贸然身居高位,难以服众,也辜负了使君的期望。我愿留在五原,继续打磨武艺,训练乡勇,守护边境。将来若是使君有令,并州有难,我吕布必带着麾下兄弟,万死不辞,绝无半句怨言。”
三条理由,条条在理,情真意切。既没有拒绝丁原的好意,也没有恃才傲物,反而把姿态放得很低,把孝道、信义、谦逊,都占全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威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见过无数挤破头想往刺史府钻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拒绝这么大的诱惑,甘愿留在这边境小县里。
可吕布的理由,实在是太充分了。孝顺母亲,守护乡邻,谦逊沉稳,不慕名利,这简直是世人眼中的典范,他本没法反驳,更没法指责。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贤侄有此孝心和担当,张某佩服。只是,丁使君对你寄予厚望,我若是回去复命,说你不肯来,怕是不好交代。”
吕布笑了笑,道:“大人放心,我会亲自给丁使君写一封回信,说明情况,绝不让大人为难。另外,我知道使君在并州,一直为抵御匈奴、鲜卑的事情烦心。我麾下的兄弟,都是熟悉边境地形的,和匈奴人打了多年的交道。将来若是匈奴、鲜卑入寇,使君有令,我吕布必带着人马,前来助战,绝不含糊。”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威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只能点了点头,心里对吕布更是高看了一眼。
多少少年人,有了点本事,就急着往上爬,追名逐利。可吕布,十二岁的年纪,就能抵住这么大的诱惑,守着本心,孝顺母亲,护着乡邻,这份心性,实在是难得。
当天,吕布写好了给丁原的回信,言辞恳切,再次表达了感激,也说明了自己不能前往晋阳的原因,同时表明了忠心,只要并州有需要,他随时听候调遣。
张威带着回信,还有吕布特意准备的、这次从匈奴人手里缴获的几匹上好的战马,离开了九原县,返回晋阳复命。
县令看着吕布,满脸的惋惜,又带着几分敬佩:“奉先,你啊…… 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不过,你这份孝心和担当,老夫佩服。”
吕布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刺史府的军侯,不是一营骑兵的统领。他要的,是在这乱世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是弥补千年的意难平,是辅佐仁德之君,兴复汉室,还天下一个太平。
现在的蛰伏,是为了将来一飞冲天。
果然,没过多久,晋阳那边就传来了消息。丁原看了吕布的回信,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身边的人连连赞叹,说吕布不仅勇武过人,更是孝顺忠义,有担当,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丁原不仅没有怪罪吕布,反而直接下文,任命吕布为九原县的北部尉,负责九原县北部边境的防务,允许他自行招募乡勇,组建守边的队伍,县里的府库,给他提供一部分的粮草和兵器支持。
这下,吕布算是有了官方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可以招兵买马,训练队伍,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偷偷摸摸地发展。
整个五原郡,都知道了这件事。所有人都说,吕布傻,放着刺史府的高官不做,非要当个小小的县尉。可只有吕布自己知道,他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有了北部尉的身份,他名正言顺地在边境设立了营寨,招募兵卒。他依旧坚持宁缺毋滥的原则,只挑那些身家清白、能吃苦、不怕死的边民、戍卒,从几百个报名的人里,只挑了三百人,加上之前的两百人,凑齐了五百人的队伍。
这五百人,就是他的基,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把这五百人,分成了两部分。三百人,交给高顺,专门训练重装步兵,打磨步战配合、结阵攻防,打造未来的陷阵营雏形。剩下的两百人,由魏越统领,他亲自指导,训练成精锐骑兵,练骑射、练奔袭、练冲阵,打造一支能在草原上和匈奴骑兵正面抗衡的突骑。
吕布自己,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打磨武艺和学习兵法上。
他的身体,在复一的严苛训练中,飞速成长,天生的神力被开发到了极致,十五岁的时候,身高已经长到了汉尺八尺(约 1 米 85),虎背狼腰,容貌俊朗,一身武艺,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整个并州,都知道五原的吕布,是并州第一勇士。无数的悍将、勇士,慕名而来,想要和他比试武艺,可从无一人,能在他手里走过三十回合。无论是长戟、环首刀,还是骑射、步战,吕布都做到了极致,无人能敌。
更难得的是,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武艺天下无双,就变得桀骜自大。他依旧沉稳谦逊,每天和兄弟们一起训练,同吃同住,对麾下的将士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他知道,个人的勇武,终究有限。想要在乱世里成就大事,不仅要懂武艺,更要懂兵法,懂谋略,懂人心。
他把父亲留下的所有兵书,都翻了出来,一字一句地研读,《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这些古代的兵法经典,他背得滚瓜烂熟,结合着自己对三国历史的了解,一点点消化,把兵法里的谋略,变成自己的东西。
高顺和魏越,看着吕布的成长,更是满心的敬佩。
他们本来就佩服吕布的勇武和人品,现在看着吕布,明明已经是天下无双的勇士,却还每天苦读兵书,严苛训练,丝毫没有懈怠,更是死心塌地地追随。他们知道,自己跟着的,绝不是一个只会打打的莽夫,而是一个能成大事的明主。
子一天天过去,塞外的草黄了又绿,四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四年里,吕布带着麾下的五百精锐,多次击退了匈奴、鲜卑的南下劫掠,屡立战功。他不仅勇武过人,更是谋略百出,每次都能以少胜多,打得匈奴、鲜卑闻风丧胆,再也不敢轻易靠近九原县的边境。
边境的百姓,都把吕布当成了守护神,家家户户都供着他的长生牌位。他的名声,在并州越来越响,就连洛阳的朝廷,都知道了并州有个叫吕布的少年猛将,守边有功,多次下旨嘉奖。
而吕布,也一直在关注着中原的动静,等待着那个他早已预知的,改变整个天下的时刻。
光和七年,公元 184 年。
正月,张角的弟子唐周,上书告密,黄巾起义的计划败露,洛阳的马元义被车裂,朝廷下令捕太平道信徒。
二月,张角提前举事,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为口号,自称天公将军,率领数十万太平道信徒,在冀州揭竿而起。
黄巾起义,瞬间席卷了中原七州二十八郡。黄巾军所到之处,焚烧官府,诛官吏,劫掠豪强,州郡官兵望风而溃,无数城池失守,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一样,飞往洛阳。
整个大汉天下,瞬间震动。
汉灵帝刘宏惊慌失措,连忙下旨,以何进为大将军,镇守京师,同时下令各州郡,自行招募兵卒,镇压黄巾叛乱。
并州刺史府,丁原的征召令,再次送到了九原县。这一次,丁原的语气极为急切,命令吕布,立刻率领麾下的所有兵马,前往晋阳汇合,跟随大军,前往中原,平定黄巾之乱。
拿着征召令,吕布站在营寨的高台上,看向南方,中原的方向,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四年的蛰伏,四年的厉兵秣马,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时代,终于来了。
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