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之外的烟尘,如同滚滚乌云,顺着北风朝着吕家里压了过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沉闷的惊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夹杂着匈奴人怪里怪气的呼喝,还有战马的嘶鸣,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戾之气。
坞堡的墙头上,两百多个乡勇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指节都捏得发白。不少人是第一次直面匈奴的大股骑兵,哪怕之前喊得再凶,此刻也忍不住腿肚子打颤,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们面对的,是常年在马背上厮的匈奴骑兵,是从小到大听着就害怕的 “胡虏”,而他们,只是一群拿起刀枪不到三天的庄稼汉。
吕布踩着梯子,登上了墙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乡勇,把所有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呵斥,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抬手,接过了旁边兄弟递过来的长戟,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匈奴人也是人,挨一刀也会死,中一箭也会倒。他们远来疲惫,我们以逸待劳,有高墙壕沟挡着,他们的骑兵冲不进来,没什么可怕的。”
“我吕布,会一直站在这墙头上,和大家一起守。他们要进来,先踏过我的尸体。”
简简单单两句话,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
众人看着那个站在墙头最前面的少年身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面对上千匈奴骑兵,也没有半分慌乱,那份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沉稳,像一颗定海神针,扎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连十二岁的少主都不怕,他们这些,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条命,拼了!
“少主放心!我们绝不让匈奴人踏进来一步!”
王二愣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眼里的怯意瞬间消散,只剩下狠劲。其他人也纷纷应声,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匈奴骑兵。
高顺站在吕布身侧,手里按着腰间的环首刀,目光锐利地扫过匈奴的队伍,沉声道:“主公,来的匈奴人大概一千五百骑左右,领头的是匈奴的骨都侯须卜当,是右贤王手下的悍将,在边境劫掠多年,手上沾了不少咱们的血。”
他常年在边境戍守,对匈奴的各部头领都很熟悉,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旗号。
吕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匈奴队伍最前面的那个骑着白马、穿着皮甲的匈奴头领身上,眼神冷了几分。他对着四个防守队的队长,一一吩咐:“东墙和北墙是匈奴主攻的方向,各加派二十人,滚石擂木都备足,弓箭手分一半到这两面。西墙和南墙留二十人值守,防止他们绕后偷袭,其他人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
“诺!” 四个队长立刻抱拳领命,分头去安排。
说话间,匈奴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坞堡前百步之外,猛地停了下来。一千五百多匹战马齐齐停下,马蹄声骤然收住,尽显匈奴骑兵的骑术功底。为首的须卜当,骑着白马,手里拎着一把马刀,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三角眼扫过眼前的坞堡,脸上露出了不屑的嗤笑。
他本来是带着人去攻打九原县城的,可县城四门紧闭,城墙高大,不好攻打。路上抓了几个百姓,听说吕家里聚集了近千的难民,有不少粮食和女人,就带着人直奔这里来了。在他看来,一个小小的乡里坞堡,连县城的城墙都比不上,他手下的骑兵冲几次,就能踏平了。
“里面的听着!” 须卜当身边的翻译扯着嗓子喊,“立刻打开寨门,交出所有的粮食、女人和钱财,骨都侯大人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不然,等我们打进去,男的全,女的全掠走,鸡犬不留!”
回应他的,是吕布搭弓拉箭,一箭射出。
三石的硬弓被他拉成了满月,铁镞箭带着破空的锐响,如同流星一般,瞬间飞过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射在了那个翻译的马前,箭簇深深扎进土里,箭杆还在嗡嗡震颤。
那翻译吓得瞬间闭了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马都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吕布放下弓,声音透过寒风,清晰地传到了匈奴人的队伍里:“犯我大汉疆土,我大汉百姓,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想进来,就拿命来填!”
“找死!” 须卜当瞬间暴怒,他在并州边境横行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被一个小子这么顶撞过。他猛地一挥马刀,用匈奴语怒吼了一声,身后的两百多匈奴骑兵,立刻嗷嗷叫着,催动战马,朝着坞堡的东墙冲了过来。
他们手里举着木质的盾牌,背上背着弓箭,一边冲,一边朝着墙头上射箭,箭雨密密麻麻地朝着墙头覆盖过来。
“盾!举盾!躲好!” 吕布一声令下,墙头上的乡勇们立刻举起了早就准备好的木盾,护住身体。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溅起一片片木屑,却伤不到里面的人。
匈奴骑兵冲到了壕沟前,纷纷勒住战马,翻身下马,一边射箭压制,一边扛着早就准备好的木板,想要搭在壕沟上,铺出一条路来。
“放箭!”
等他们冲到了壕沟边,进入了弓箭的最佳射程,吕布一声令下,墙头上的三十个弓箭手,同时松开了弓弦。箭矢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兵,瞬间倒下了一片,有的被射中了喉咙,有的被射中了口,惨叫着摔进了壕沟里,被沟底的尖木桩穿了个透心凉。
可匈奴人悍勇得很,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疯了一样往前冲,硬是把几块木板搭在了壕沟上,踩着木板冲到了院墙下,架起了简易的云梯,就往墙头上爬。
“滚石!擂木!给我砸!”
负责守东墙的队长一声怒吼,墙头上的后生们,立刻搬起早就准备好的滚石擂木,朝着下面狠狠砸了下去。
石头和圆木带着千钧之力砸下去,云梯当场就被砸断了,爬在上面的匈奴兵惨叫着摔了下去,下面挤在一起的匈奴兵,也被砸得头破血流,断胳膊断腿,哭爹喊娘的声音响成一片。
可匈奴人像是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立刻踩着尸体继续冲,丝毫没有退意。
须卜当在后面督战,他本没把这小小的坞堡放在眼里,在他看来,都是软骨头,只要冲得狠一点,用不了多久,里面的人就会崩溃。
可他没想到,这一攻,就攻了整整一个时辰。
两百多匈奴骑兵,轮番冲了四次,死伤了近百人,连墙头都没爬上去一次。墙头上的那些乡勇,看着像是庄稼汉,可打起仗来,却异常的顽强,滚石、擂木、火箭,一波接一波,配合得严丝合缝,哪怕有人被匈奴的箭射中了,咬着牙包扎一下,依旧继续守着,没有半分退缩。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领头的少年。
那少年手里的弓箭,简直是索命的阎王。只要他拉弓,必有一个匈奴兵倒下,百步之内,箭无虚发,专门射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匈奴什长、百夫长,一个时辰不到,死在他箭下的匈奴头领,就有七八个。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小小的村子都打不下来!” 须卜当气得破口大骂,一刀砍断了身边的旗杆,再次下令,“再加三百人!给我四面一起攻!我就不信,他们能长四只手!”
号角声响起,剩下的匈奴骑兵,分成了四队,朝着坞堡的四面院墙,同时发起了猛攻。
一时间,整个坞堡四面都被匈奴人围住了,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石头砸落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乡勇们的压力瞬间大了起来,四面受敌,原本就不多的人手,被分得更散了。西墙那边,有几个匈奴兵趁着乡勇们换箭的间隙,爬上了墙头,手里的马刀挥舞,瞬间砍伤了两个后生,眼看就要打开缺口。
“不好!西墙被爬上来了!”
喊声刚落,一道身影已经如同猎豹一样冲了过去。
吕布提着长戟,几步就冲到了西墙,看着爬上墙头的三个匈奴兵,眼神一冷,长戟横扫而出。
寒光一闪,三个匈奴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尸体直接摔下了墙头。
他站在墙头,长戟在手,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哪里的防线告急,他就带着机动队冲到哪里,手里的长戟每一次挥舞,都必然带走一条匈奴人的性命,箭无虚发,招招致命。
高顺也没闲着,他提着刀,在四面墙之间来回巡查,稳住军心,哪里的队伍乱了,他立刻上前补上,斩冲上来的匈奴兵,同时调整防守的人手,弥补漏洞。他训练出来的五十个郡兵,个个都是精锐,成了防守的中坚力量,哪里危险,就出现在哪里。
从午后一直打到黄昏,太阳都快落山了,匈奴人发起了八次猛攻,依旧没能攻破坞堡的大门,反而在墙下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寒风越来越冷,卷着血腥味,吹得人骨头都疼。匈奴骑兵们,从早上出发,奔袭了几十里路,又打了一下午,早就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看着墙头上依旧稳稳站着的,看着墙下密密麻麻的同伴尸体,他们眼里的嚣张,早就变成了畏惧。
须卜当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带着一千五百精锐骑兵,竟然攻不下一个小小的村子,攻不破一群庄稼汉守着的院墙,还折损了这么多兄弟。可再打下去,天就要黑了,夜里视线不好,更不好攻城,只能咬着牙,狠狠地一挥手,下令收兵。
匈奴人拖着死伤的同伴,退到了三里外的一处空地上,扎下了营寨,准备明天再攻。
看着匈奴人退走了,墙头上的乡勇们,瞬间松了一口气,不少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和血水浸透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斩敌人的激动,交织在一起,不少人看着吕布的背影,眼里满是感激和敬佩。
今天要不是少主,他们早就死在匈奴人的刀下了,家里的老小,也难逃一劫。
“大家别松懈。” 吕布的声音再次响起,“匈奴人今天没攻下来,明天肯定会更疯狂地进攻。各队立刻清点人数,统计伤亡,受伤的兄弟立刻送去救治,替换下来的人抓紧时间休息,轮换值守。连夜补充滚石、擂木、箭矢,把被匈奴人破坏的工事修好,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打赢了的骄纵,条理清晰地安排着后续的事情。
众人立刻应声,哪怕累得快要散架了,也立刻爬起来,各司其职,没人有半句怨言。
高顺走到吕布身边,看着他染了血的衣袖,沉声道:“主公,今天我们虽然守住了,但是也有十几个兄弟牺牲了,二十多人受伤。箭矢消耗了一大半,滚石擂木也用了不少。匈奴人还有一千多人,明天的攻势,只会更猛,我们这么硬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吕布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
坞堡里只有两百多战兵,今天打了一天,就有了不小的伤亡,而匈奴人还有十倍于他们的兵力,硬守下去,就算能守住,也会拼光所有的人手,最后还是难逃一劫。
想要彻底解决这场危机,光靠守,是守不住的。必须主动出击,打垮他们。
吕布的目光,看向了三里外匈奴人的营寨,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高顺,你说的对,死守,守不住。” 吕布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他们以为我们只能缩在坞堡里防守,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惊喜。”
“主公的意思是?” 高顺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吕布的想法。
“夜袭。” 吕布吐出两个字,声音斩钉截铁,“匈奴人今天打了一天,损兵折将,人困马乏,心里又轻敌,晚上的防备肯定松懈。我们今晚就去劫营,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斩了须卜当,彻底打垮他们!”
高顺的眼里瞬间燃起了战意,抱拳道:“主公,我愿带人为先锋!”
“好。” 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各带一半骑兵,魏越带着人,在坞堡里接应,同时防备匈奴人留了后手。今夜三更,我们就动手,让这帮匈奴人知道,我大汉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夜色,渐渐笼罩了塞外的大地。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血污和尘土,三里外的匈奴营寨里,篝火点点,时不时传来匈奴兵的叫骂和抱怨声,没人想到,他们眼里只能龟缩防守的,竟然敢主动出城,夜袭他们的大营。
而吕家里的坞堡里,吕布和高顺,已经带着五十名精锐骑兵,披好甲胄,磨利了兵器,喂饱了战马,只等三更时分,雷霆一击。
少年吕布的第一次战场奇袭,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