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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夜色如墨汁般浸透了整座城市,锐点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光,成了这片漆黑海面上最后一座孤岛。

宫韬靠在宽大的椅背里,闭着眼。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和四肢百骸的酸痛并未因时间推移而减轻分毫。

反而因为强行工作了一整天而变本加厉。

喉咙里像塞了把粗糙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额角的血管突突跳着,牵扯着太阳一阵阵抽痛。

他其实早该离开。

私人医生的叮嘱,安伦担忧的劝阻。

甚至身体本身发出的强烈抗议,都在催促他回到那个至少能躺下的地方。

但他固执地留了下来,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文件,又对着空荡荡的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他不敢深想。

那场高烧带来的混沌梦境里。

全是她——倔强的、发光的、恐惧的、最后归于漠然的她。

以及,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目的字句。

“得偿所愿”。

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抬手想揉一揉胀痛的额角,指尖却冰凉。

走吧。

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撑着办公桌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稳住身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动作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比平时迟缓。

但他依旧挺直了背脊,将外套搭在臂弯,步伐尽量平稳地走向门口。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身后无声熄灭。

像是在为他这无人知晓的狼狈退场打着节拍。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唯有眼神,依旧习惯性地维持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加班。

大楼一层大厅空旷寂静,只有安保处亮着一盏小灯。

值班保安见到他,立刻站起身,恭敬地颔首:“宫总,这么晚。”

宫韬略一颔首,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夜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初春刺骨的寒意,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得他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皱了皱眉,拉紧了并未穿上的西装外套,试图抵御那寒意,也抵御体内一阵阵上涌的虚软。

就在他即将穿过大厅,走向通往地下车库的侧门时,旁边员工电梯“叮”一声轻响,门开了。

卫盈抱着一摞厚重的资料夹,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

她似乎也在加班,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长发有些松散地垂在肩侧。

两人在空旷大厅的中央,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

卫盈惊了一跳,怀里的资料夹差点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抱住,抬头,正对上宫韬的目光。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宫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高烧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但那股熟悉的、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夜晚的凉意扑来时,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

卫盈也看清了他。

走廊冷白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浓重倦色,嘴唇燥起皮。

他站得笔直,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姿态。

但……莫名地,让人觉得他像一尊在寒夜里即将开裂的冰雕,坚硬,却脆弱。

“宫总。”卫盈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注意到他只穿了衬衫,臂弯的外套并未穿上,“您……还没走?”

宫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那股想要咳嗽的痒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淡漠地移开。

仿佛她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无关紧要的下属。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高烧特有的沙哑和沉闷。

却刻意维持着平稳,“有点事处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常加班。

然后,他不再看她,抬步,准备从她身边径直走过。

夜风恰好从门口卷进来,比刚才更猛烈了些。

宫韬经过她身侧时,那阵风毫无遮挡地吹在他身上,单薄的衬衫瞬间贴紧皮肤,带来一阵透骨的寒凉。

他控制不住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了,但那个细微的趔趄,还是落入了卫盈眼中。

几乎是同时,一股更猛烈的痒意冲上他的喉咙。

他猛地偏过头,握拳抵在唇边,压抑地、短促地咳了两声。

咳嗽牵动着腔,带来一阵闷痛,也让他的脸色在苍白中又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咳得很快,停下后,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用指腹极快地擦过嘴角。

然后继续向前走。

背影挺直,脚步不乱,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虚弱和失态从未发生。

但卫盈看得清清楚楚。

他苍白的脸,他压抑的咳嗽,他被风吹得微微发抖的肩膀。

还有他擦过嘴角时,指尖那一点几不可察的轻颤。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盖过了之前因他冷淡态度而产生的些微尴尬和距离感。

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宫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往前追了两步。

宫韬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您……”卫盈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那仿佛与周遭寒气融为一体的背影。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您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很不好。外面风大,您……穿得太少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臂弯里厚厚的外套(她习惯在办公室放一件备用),犹豫着,“要不……您先穿上我的外套?或者,我让司机把车开到门口?”

宫韬背对着她,沉默地站着。

夜风拂动他额前一丝不听话的黑发。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带着温度,落在他僵硬的脊背上。

也能听到她声音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

有那么一瞬间,高烧带来的晕眩和身体的极度不适,几乎要冲垮他强撑的意志。

他多想转过身,像梦里那样,放任自己靠向她,汲取那一点想象中的温暖。

他多想告诉她,他很难受,头很痛,身上很冷。

但那句“得偿所愿”,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冒起的那点卑微火星。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冽几分。

高烧让他的眼神不如往锐利,却因此更添了一种空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沉寂。

“不必。”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很好。”

他的目光掠过她怀里的资料夹,和她脸上未褪的担忧。

最终定格在她眼睛上,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

“做好你自己的事,卫设计师。”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把无形的冰锥。

精准地划开了两人之间那刚刚因为意外和担忧而短暂模糊的界限。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

步伐比刚才更快、更稳地走向侧门,推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与寒风之中。

旋转门缓慢地转动着,将最后一点他留下的气息也卷走。

卫盈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大厅中央,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资料夹,却觉得心口更沉。

夜风从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他最后那个眼神,那句话……比任何直接的怒火或刁难,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不是愤怒,不是赌气,而是一种……彻底的、将她摒除在外的冰冷。

仿佛他们之间,除了“宫总”和“卫设计师”这层单薄而脆弱的工作关系,再无其他。

连那场持续了数月的、充满张力与对抗的“旧账”,也随着他高烧下的冷淡,烟消云散。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这不正是她曾经期望的“正常”吗?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却空落落的。

卫盈缓缓抱紧了怀里的资料夹,指尖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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