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浸透了整座城市,锐点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光,成了这片漆黑海面上最后一座孤岛。
宫韬靠在宽大的椅背里,闭着眼。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和四肢百骸的酸痛并未因时间推移而减轻分毫。
反而因为强行工作了一整天而变本加厉。
喉咙里像塞了把粗糙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额角的血管突突跳着,牵扯着太阳一阵阵抽痛。
他其实早该离开。
私人医生的叮嘱,安伦担忧的劝阻。
甚至身体本身发出的强烈抗议,都在催促他回到那个至少能躺下的地方。
但他固执地留了下来,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文件,又对着空荡荡的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他不敢深想。
那场高烧带来的混沌梦境里。
全是她——倔强的、发光的、恐惧的、最后归于漠然的她。
以及,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目的字句。
“得偿所愿”。
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抬手想揉一揉胀痛的额角,指尖却冰凉。
走吧。
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撑着办公桌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稳住身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动作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比平时迟缓。
但他依旧挺直了背脊,将外套搭在臂弯,步伐尽量平稳地走向门口。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身后无声熄灭。
像是在为他这无人知晓的狼狈退场打着节拍。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唯有眼神,依旧习惯性地维持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加班。
大楼一层大厅空旷寂静,只有安保处亮着一盏小灯。
值班保安见到他,立刻站起身,恭敬地颔首:“宫总,这么晚。”
宫韬略一颔首,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夜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初春刺骨的寒意,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得他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皱了皱眉,拉紧了并未穿上的西装外套,试图抵御那寒意,也抵御体内一阵阵上涌的虚软。
就在他即将穿过大厅,走向通往地下车库的侧门时,旁边员工电梯“叮”一声轻响,门开了。
卫盈抱着一摞厚重的资料夹,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
她似乎也在加班,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长发有些松散地垂在肩侧。
两人在空旷大厅的中央,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
卫盈惊了一跳,怀里的资料夹差点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抱住,抬头,正对上宫韬的目光。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宫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高烧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但那股熟悉的、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夜晚的凉意扑来时,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
卫盈也看清了他。
走廊冷白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浓重倦色,嘴唇燥起皮。
他站得笔直,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姿态。
但……莫名地,让人觉得他像一尊在寒夜里即将开裂的冰雕,坚硬,却脆弱。
“宫总。”卫盈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注意到他只穿了衬衫,臂弯的外套并未穿上,“您……还没走?”
宫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那股想要咳嗽的痒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淡漠地移开。
仿佛她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无关紧要的下属。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高烧特有的沙哑和沉闷。
却刻意维持着平稳,“有点事处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常加班。
然后,他不再看她,抬步,准备从她身边径直走过。
夜风恰好从门口卷进来,比刚才更猛烈了些。
宫韬经过她身侧时,那阵风毫无遮挡地吹在他身上,单薄的衬衫瞬间贴紧皮肤,带来一阵透骨的寒凉。
他控制不住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了,但那个细微的趔趄,还是落入了卫盈眼中。
几乎是同时,一股更猛烈的痒意冲上他的喉咙。
他猛地偏过头,握拳抵在唇边,压抑地、短促地咳了两声。
咳嗽牵动着腔,带来一阵闷痛,也让他的脸色在苍白中又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咳得很快,停下后,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用指腹极快地擦过嘴角。
然后继续向前走。
背影挺直,脚步不乱,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虚弱和失态从未发生。
但卫盈看得清清楚楚。
他苍白的脸,他压抑的咳嗽,他被风吹得微微发抖的肩膀。
还有他擦过嘴角时,指尖那一点几不可察的轻颤。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盖过了之前因他冷淡态度而产生的些微尴尬和距离感。
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宫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往前追了两步。
宫韬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您……”卫盈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那仿佛与周遭寒气融为一体的背影。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您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很不好。外面风大,您……穿得太少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臂弯里厚厚的外套(她习惯在办公室放一件备用),犹豫着,“要不……您先穿上我的外套?或者,我让司机把车开到门口?”
宫韬背对着她,沉默地站着。
夜风拂动他额前一丝不听话的黑发。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带着温度,落在他僵硬的脊背上。
也能听到她声音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
有那么一瞬间,高烧带来的晕眩和身体的极度不适,几乎要冲垮他强撑的意志。
他多想转过身,像梦里那样,放任自己靠向她,汲取那一点想象中的温暖。
他多想告诉她,他很难受,头很痛,身上很冷。
但那句“得偿所愿”,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冒起的那点卑微火星。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冽几分。
高烧让他的眼神不如往锐利,却因此更添了一种空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沉寂。
“不必。”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很好。”
他的目光掠过她怀里的资料夹,和她脸上未褪的担忧。
最终定格在她眼睛上,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
“做好你自己的事,卫设计师。”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把无形的冰锥。
精准地划开了两人之间那刚刚因为意外和担忧而短暂模糊的界限。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
步伐比刚才更快、更稳地走向侧门,推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与寒风之中。
旋转门缓慢地转动着,将最后一点他留下的气息也卷走。
卫盈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大厅中央,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资料夹,却觉得心口更沉。
夜风从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他最后那个眼神,那句话……比任何直接的怒火或刁难,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不是愤怒,不是赌气,而是一种……彻底的、将她摒除在外的冰冷。
仿佛他们之间,除了“宫总”和“卫设计师”这层单薄而脆弱的工作关系,再无其他。
连那场持续了数月的、充满张力与对抗的“旧账”,也随着他高烧下的冷淡,烟消云散。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这不正是她曾经期望的“正常”吗?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却空落落的。
卫盈缓缓抱紧了怀里的资料夹,指尖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