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韬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领带松散,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指尖的雪茄明灭不定,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坐在他对面的程屿,是他少有的、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程家与宫家是世交,程屿本人则早早脱离家族生意。
开了几家小众却格调极高的画廊和买手店,算是圈子里难得的明白人和闲散人。
“难得啊,宫大总裁主动约我‘喝一杯’,还是这副……”
程屿晃着杯中的冰块,目光在宫韬看似平静实则绷紧的下颌线上扫过。
“消化不良的样子。怎么,北美那案子黄了?”
宫韬没接他的话茬,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我记得你高中时,追过隔壁班那个总跟你对着的文艺委员。”
程屿一愣,随即失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也翻出来?怎么,突然怀念青春了?”
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
“不过,那时候觉得她哪儿都看我不顺眼,故意找茬。
后来才明白,那姑娘是对我有意思,又拉不下脸,只能用那种方式引起注意。”
“后来呢?”宫韬的声音有些模糊。
“后来?”
程屿耸肩,我那时也傲,觉得她麻烦,毕业就各奔东西了。
现在想想,挺傻的,方法用错了,把人气跑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凑近了些,“喂,你该不会是……遇到类似情况了?
哪个不长眼的……哦不对,哪个奇女子,能让我们宫总也消化不良?”
宫韬沉默了片刻,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陌生的烦躁。
“一个……很多年前认识的人。”他避开了“债”的说法,“她回来了,进了锐点。”
程屿挑眉:“旧情复燃?不对,你这样子不像甜蜜的烦恼。难道是……复仇女神归来?”
“没有旧情。”宫韬否认得很快,“小时候有点过节。”
“过节?”程屿乐了。
什么过节能让你记这么多年,还把人弄进自己公司?韬子,这可不像你。
你平时对‘过节’的处理方式,通常是让对方在行业里消失得无声无息。
宫韬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屿说对了,这不像他。
如果仅仅是“过节”,他有无数种更高效、更冷酷的方式解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她放在身边,观察她,试探她。
因为她一个笑容对别人展露而怒火中烧,因为她眼中的抗拒而懊恼失控。
“她很特别。”宫韬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程屿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
他认识宫韬多年,从未听他用这种语气评价过任何人,尤其是女人。
“特别到让你方寸大乱?跟卫盈那样气的你方寸大乱?”
宫韬没回答,但紧绷的侧脸线条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呢?你怎么做的?把人供起来?还是……”程屿试探着问。
“我告诉她,她欠我的。”宫韬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用工作把她绑在身边。”
程屿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宫韬,你是小学生吗?喜欢人家就欺负她?这都什么年代了?
你这跟揪前桌女生辫子的幼稚男生有什么区别?
他简直不敢相信,在商场上伐决断、冷静得近乎无情的宫韬。
在感情上居然如此……笨拙且霸道。
“不是喜欢。”宫韬下意识反驳。
但程屿那“揪辫子”的比喻,却像一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一直不愿深究的某个气球。
烦躁感更甚。
“行行行,不是喜欢,是‘特别’。”程屿从善如流地改口。
但眼神里的戏谑和了然更浓,“那你现在烦恼什么?人家不买账?反抗了?”
宫韬想起卫盈最后那个眼神,和她那句“如果你想换人”。
他闭了闭眼。“她身边出现了别人。一个……学长。”
程屿“噗”地笑出声,随即在宫韬冷厉的视线下勉强忍住。
“所以,你吃醋了,然后呢?加大工作压力?宣示主权?说‘你是我的人’?”
宫韬的脸色更难看了。
程屿简直像在他脑子里装了监控。
“完了完了,”程屿扶额,“韬子,听哥一句劝,你这追人方式……
不,你这‘解决过节’的方式,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女人,尤其是那种有本事、有脾气、还能让你觉得‘特别’的女人,不吃这套。
她们要的是尊重,是平等,是看得见的在意,而不是威胁和掌控。”
“我没想追她。”宫韬再次强调,但语气已然不那么确定。
好,没想追,那你想怎么样?继续这么‘算账’下去。
直到她受不了彻底离开,或者……你们俩关系恶化到无法收场?
程屿正色道,“韬子,别骗自己。你对她的关注,早就超出了‘过节’的范畴。
你只是不习惯这种失控的感觉,不习惯有人能这样影响你的情绪。”
宫韬沉默地抽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程屿的话,像一面镜子,他看清自己那些混乱行为下,可能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真心。
“我该怎么做?”良久,宫韬才哑声问。
这几乎是他生平第一次,在非商业领域,向别人寻求建议。
程屿看着他,知道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朋友,问出这句话有多不容易。
他想了想,认真道:“首先,停止用‘债务’和工作压迫她。那只会让她恨你。其次,试着用正常人的方式去接触她,了解她。她喜欢设计,你就和她聊设计,提供专业的帮助,而不是挑剔。最重要的是,道歉。为你之前那些过分的行为和言语道歉。哪怕她一时不会接受,但这是态度。”
“道歉?”宫韬眉头紧锁,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执行的任务。
雪茄室的橡木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程屿最后那句带着戏谑的“记得道歉要真诚啊,兄弟”关在了门外。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下宫韬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威士忌的暖流还在胃里盘桓,却压不住四肢百骸透出的那点虚浮的冷。
道歉。
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陌生得硌牙。
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命令,习惯于用结果衡量一切。
道歉意味着承认错误,意味着示弱,意味着……把某种主动权交出去。
可程屿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还有卫盈最后那个混杂着惊惧与倔强的眼神,像两细韧的丝线,缠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地用“旧账”和“掌控”来解释自己所有的反常。
那些失控的怒火,那些蛮横的涉,那些近乎幼稚的占有宣言,底下涌动的,是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滚烫的洪流。
他在乎。
在乎到方寸大乱,在乎到手段尽失。
电梯镜面映出他有些泛青的下眼睑和紧抿的唇线。
他试图勾勒出一个稍微缓和些的表情,失败了。
脆放弃,只剩下眼底一片沉郁的决意。
明天。明天一早。
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就在她的办公室外,或许在茶水间“偶遇”,用尽量平静的语气,为他之前那些过分的行为,说一句……
说什么?“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太苍白。
“抱歉,我失控了,因为我在乎你?”
太直白,也太……危险。
烦躁地扯松领带,金属领带夹磕在电梯壁上,发出清脆一响。
清晨的锐点大厦,尚未完全苏醒。
宫韬比平时更早抵达,步履却比往常沉重。
设计部所在的楼层安静得只有空调系统的低鸣。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穿过玻璃隔断,精准地落在那张靠窗的工位上。
卫盈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
晨光熹微,勾勒着她专注的侧影。
她正低头看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那弧度刺得宫韬眼睫一颤。
不是面对他时的紧绷或抗拒,而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柔软的愉悦。
道歉的决心,在这一刻,诡异地平静下来。
或许,他可以先观察一下,找一个更自然、不那么突兀的时机。
他放轻脚步,本想直接回自己办公室,却在经过她工位斜后方那排文件柜时,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电脑屏幕的一角,以及她放在手边、屏幕朝上亮着的私人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对话框的界面。最顶端的备注名是——“顾学长”。
宫韬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他的视线穿透空气里浮动的微尘,死死盯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
卫盈的手指刚好划动了一下,更多的聊天记录翻滚上来。
顾学长:【盈盈,昨晚休息得好吗?礼物希望你喜欢,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觉得它很适合你,配得上你的才华。[太阳]】
顾学长:【记得大学时你总在旧机房蹭那台快报废的数位板画图,画到断电都不肯走。那时候就想,等你真正成为设计师,一定要送你最好的工具。】
顾学长:【说起来有点怀念,那时候在建筑系馆天台看星星,你指着猎户座说,以后你的设计也要像星星一样,哪怕在钢筋水泥里也要发光。现在,你真的做到了。】
卫盈的指尖停留在屏幕上方,似乎犹豫着如何回复。
而就在这几条信息之上,更早的一些记录,因为屏幕滚动,只露出零星半句,却足以让宫韬浑身的血液冻结——
顾学长:【其实一直没告诉你,毕业晚会那晚,我原本准备……】
何秋:【(截图)啊啊啊盈盈你看!顾学长居然还记得你大学时想要那套绝版绘图典藏!你当年那点小心思是不是要得偿所愿了![坏笑][坏笑]】
卫盈回复何秋:【别瞎起哄……都是过去的事了。】
何秋:【过去什么呀!我看他现在明明就有意思!这礼物,这回忆!卫盈同志,组织命令你,把握机会![奋斗]】
“得偿所愿”。
“当年那点小心思”。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慢而深地切割着宫韬的神经。
原来,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都是他单方面可笑的在意和失控。
她心里的位置早就给了别人。
那个“顾学长”,了解她的过去,懂得她的梦想,用体贴入微的方式唤醒她“当年”的情愫。
而他宫韬,算什么?一个横冲直撞、只会用威胁和难堪来标注存在的、惹人厌的债主?
道歉?
他像个精心准备了可笑戏服、刚要登台却发现观众早已心有所属的小丑。
胃里的威士忌残液翻涌起冰冷的酸涩。指尖传来尖锐的麻意,一直窜到太阳。
早晨那点试图“改变”的暖意,那点笨拙的“决心”。
此刻被更庞大、更黑暗的某种东西彻底吞噬。
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自嘲。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鞋底摩擦地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卫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宫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昨的阴鸷,没有清晨的挣扎,甚至没有平时的冷硬。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怒火都更让卫盈心悸。
他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
卫盈的脸瞬间失去血色,手指下意识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宫韬什么也没说。
只是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掠过她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掠过她摊开的、画满了灵感的草图本。
最后,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他转身。
脚步平稳,甚至堪称从容,走向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没有停留,没有质问,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没有留下。
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卫盈僵在原地,心脏在腔里狂跳,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冰冷的恐惧漫过四肢。
他看到了……他看到多少?
何秋那些口无遮拦的起哄?
顾俊杰带着回忆的关怀?
还是她那一句含糊的“过去的事”?
而宫韬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怒火,没有占有,没有她熟悉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平静。
但比任何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都更可怕。
办公室里,宫韬没有开灯。
晨曦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昏暗的光线。
他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躺着他昨晚离开公司前,无意识写下的、关于道歉的几个关键词。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旁边,是“星耀”最新的进度简报,卫盈的名字写在主设计师一栏,清晰醒目。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页简报上“卫盈”两个字。
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拿起那页写满道歉关键词的便签纸,慢慢将它揉成一团。
原来,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试图改变,所有的笨拙心意,在她早已预设的剧本里,连个跑龙套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愿”,她的“心思”,她的“过去”,都与他宫韬无关。
挺好。
他松开手,纸团滚落到昂贵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这样,也好。
他按下内线,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安伦,通知王总监,半小时后,我需要了解‘星耀’所有技术细节的最终确认情况。
另外,从今天起,该所有需要我签批的文件,直接由王总监呈报,设计部卫盈设计师,只需对技术执行层面负责。
电话那头,安伦明显迟疑了一瞬:“……是,宫总。”
挂断电话,宫韬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却驱不散周身那层无形的阴郁。
他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世界,眼底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彻底湮灭。
道歉?
不必要了。
既然她的星空早已有别的星辰照亮,那他这团失控的、只会烧伤人的野火,也该彻底熄灭了。
用她最熟悉的、也是最安全的方式——纯粹的工作关系,冰冷的上下级。
这才是他们之间,本该有的,唯一的正确距离。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空洞的疼,提醒着他。
有些东西一旦烧过,哪怕只剩灰烬,也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