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对不起”之后,卫盈和宫韬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与平静。
工作依旧。
宫韬不再动辄用“旧账”敲打她,每周的汇报,他的意见依旧犀利精准,但仅限于专业范畴。
他不再突然召她去办公室布置“额外任务”,那条钻石项链也被卫盈仔细收好,锁进了公寓抽屉的最深处。
仿佛那场令人窒息的晚宴,那句被迫说出的道歉,都只是水面上的涟漪,荡开后便了无痕迹。
但卫盈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宫韬看她的眼神,少了些刻意为之的冰冷审视,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偶尔在走廊迎面相遇,他会略微停顿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才擦肩而过。
那短暂的注视,不再带着压迫,却依然让她心跳漏掉半拍,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监视?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只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星耀”益繁重的落地工作中。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周五临近下班,卫盈正在核对最后一批物料打样图,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顾俊杰。
她的大学学长,建筑系的风云人物,也是她曾经……有过短暂好感的对象。
毕业后他出国深造,两人联系渐少,只在节偶尔问候。
“盈盈,我回国了,就在你公司附近。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顾俊杰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依旧温和爽朗,带着令人怀念的校园气息。
卫盈有些意外,看了看手头所剩不多的工作,犹豫了一下。
顾俊杰的邀约单纯而友好,她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连续加班多,她也确实需要透口气。
“好啊,学长。不过我只能待到八点左右,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没问题!地点我发你,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卫盈加快了手头的工作速度。
她没有注意到,斜后方不远处,陈秘书的工位旁,宫韬恰好从总裁办公室出来,准备离开。
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她接电话时展露的笑容,和那声自然而放松的“学长”。
宫韬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面无表情地走向专用电梯。
晚上七点,公司附近一家格调清新的创意菜餐厅。
卫盈到的时候,顾俊杰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
几年不见,他褪去了些许学生气,多了几分成熟沉稳,但笑容依旧温暖。
“盈盈,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专注工作。”
顾俊杰笑着为她拉开椅子,目光温和地打量她,“不过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太拼了?”
“还好,关键期。”
卫盈坐下,接过菜单,笑了笑。和顾俊杰相处是轻松的,没有在宫韬面前那种无形的紧绷感。
他们聊起大学时光,聊起各自这几年的经历,顾俊杰在国外参与的先锋建筑很有意思,
卫盈也分享了“星跃无界”的一些创作心得,气氛融洽。
顾俊杰看着她说话时发亮的眼睛,忽然道:“听说你前段时间在锐点遇到点麻烦?抄袭风波?”
卫盈笑容淡了些:“嗯,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顾俊杰点点头,语气诚恳。
不过锐点虽然平台好,但压力也大,人际关系复杂。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或者……考虑换个环境,我这边也有一些不错的设计所资源。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显。
卫盈正要婉拒,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餐厅入口处,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宫韬。
他并非独自一人,身旁是一位穿着练套裙、气质出众的陌生女性。
两人正由侍者引路,走向内侧更僻静的卡座。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目光隔着半个餐厅投射过来,平静无波。
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便自然地转开,与女伴低声交谈起来。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卫盈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莫名地紧了一下。
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发凉。
“盈盈?”顾俊杰注意到她的走神。
“哦,没事。”
卫盈连忙收回视线,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适。
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对话,“谢谢学长,我目前在锐点挺好的,也上了正轨。”
顾俊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刚才瞬间的异样,顺着她之前视线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宫韬。
他虽然不认识宫韬,但那人周身过于强烈的存在感和气势,让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那是……你老板?”顾俊杰问。
“嗯。”卫盈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多谈。
顾俊杰若有所思,却没再追问,只是体贴地转换了话题。
这顿饭的后半程,卫盈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餐厅内侧的目光,虽然未曾再次直接看向她,却如同实质般萦绕在侧。
宫韬和那位女伴似乎相谈甚欢,偶尔能听到那边传来女性低低的笑声。
八点刚过,卫盈便起身告辞:“学长,我得回去了,还有些资料要整理。”
顾俊杰也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了,很近,我走回去就行。”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顾俊杰坚持,拿起外套,“走吧,就当散步。”
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卫盈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顾俊杰很自然地走在了靠马路的一侧,是一个细微却体贴的保护姿态。
“盈盈,”走到路口等红灯时,顾俊杰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
“其实这次回来,除了工作,我也有些私心……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卫盈心头一跳,侧头看他。
路灯下,顾俊杰的眼神很认真。
“我看到你很好,比我想象中更出色,也更……”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需要人保护。锐点那种地方,宫韬那样的人……”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卫盈正要说话,一道沉冷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截断了一切:
“卫盈。”
两人同时回头。
宫韬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只有他一个人,那位女伴不见踪影。他的身形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幽深得令人心悸。
他的目光先落在卫盈脸上,然后缓缓扫过站在她身侧顾俊杰,最后定格在顾俊杰那自然而保护性的站位上。
空气瞬间凝滞。
连掠过耳畔的风似乎都停了下来。
“宫总。”卫盈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顾俊杰也意识到了来者是谁,他保持着风度,微微颔首:“宫先生。”
宫韬没有理会顾俊杰的招呼,他的视线锁在卫盈身上。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核心动态效果图的最终渲染文件,我需要在下周一上午九点前,看到在我的邮箱里。
原定下周二的进度会,提前到明早九点。”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甚至比平时在办公室更冷淡几分。
但在这初春的街头,在这样突兀的场合,下达这样的工作指令,本身就透着一种极强的违和感与掌控欲。
卫盈怔住:“明早九点?可是……”
“没有可是。”
宫韬打断她未说完的话
目光掠过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脸上未褪的、与顾俊杰交谈时残存的些许轻松痕迹。
“我不接受任何延迟。”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两人,径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留下站在原地、心思各异的两人。
顾俊杰皱紧了眉,看向卫盈:“他经常这样?不分时间场合地给你加压?”
卫盈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恼火他突如其来的苛刻要求?
还是……那冰冷视线掠过她和顾俊杰时,那一闪而过的、她无法解读的暗涌?
“他只是……对工作要求比较严格。”她低声说,却没什么说服力。
顾俊杰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盈盈,你确定你只是他的下属吗?”
这句话像一针,轻轻刺破了卫盈一直试图维持的某种平衡。
她没有回答。
“很晚了,我先回去了。学长,谢谢你今晚的晚餐。”
卫盈匆匆道别,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向公寓的方向。
顾俊杰看着她有些仓惶的背影,眉头紧锁,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回到冰冷的公寓,卫盈甩掉高跟鞋,疲惫地倒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宫韬发来的邮件。
正式通知了明天早上九点的会议,附件要求她必须准备好的材料清单,比原计划多了近一倍的工作量。
她盯着那封邮件。
眼前却浮现出餐厅里宫韬与那位陌生女性交谈的画面,以及街头他冰冷投来的视线。
他是什么意思?
因为看到她和学长吃饭,所以临时加重工作刁难?
还是说,这只是巧合,他本就对进度不满?
那句“你确定你只是他的下属吗”在耳边回响。
卫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脸埋进抱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辆黑色宾利消失在街角后,心头那莫名的不安,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
而城市的另一头,宫韬坐在书房宽大的皮椅上,面前摊开的文件许久未翻一页。
指尖的雪茄明明灭灭,映着他沉在阴影里的半边脸。
脑海里反复播放的,餐厅里她与那个男人相谈甚欢的侧影。
还有街头路灯下,那人站在她身边、以一种保护者姿态存在的画面。
还有她颈间,空空如也。
他送的项链,她没有戴。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燥意,在他惯常冰冷无波的腔里窜动,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习惯掌控一切,包括她偿还“旧账”的节奏。
可这个突然出现的“学长”,像一个计划外的变量,轻易搅动了他预设的轨迹。
他掐灭了雪茄,拿起手机,又放下。
最终,只是点开了邮箱,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更加苛刻的节点要求,发送了出去。
明天九点的会议,他很期待看到她的反应。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某些被理智强行压制的界限,似乎正因这无处发泄的醋意与躁动,开始变得模糊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