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黑色的奔驰S级准时停在了胡同口。
陈浪已经换上了那套“战袍”——袖子有点短、肩部略紧、带着淡淡樟脑丸味道的黑色西装。里面的白衬衫倒是新的，但领口同样勒得他不太舒服。他站在门口，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感觉像被套上了个刑具。
刘一菲也换了身得体的小礼服裙，化了淡妆，站在他旁边。她看了看陈浪那身怎么看怎么别扭的西装，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赶紧完事我想回家”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走吧。”她挽住陈浪的胳膊，低声道，“记住，少说话，多吃菜。别人问你什么，简单答就行，实在不行就看我。”
“明白。”陈浪点头，任务明确，“饭为主，社交为辅。”
司机拉开车门，两人坐进后排。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淡淡的香薰味道，很安静。陈金飞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北京城。穿过繁华的街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最终在一座外观低调、但门禁森严的私人会所前停下。
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陈金飞率先下车，陈浪和刘一菲跟在他身后。
会所内部装修是那种低调的奢华，深色木材，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的油画。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营造出一种私密又暧昧的氛围。空气中飘着很淡的音乐声，像是爵士乐。
服务生引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包间门口。推开门，里面的喧嚣和暖意扑面而来。
包间很大，是那种带休息区和餐饮区的大套间。水晶吊灯的光被调得很暗，长条餐桌中央点着一排蜡烛，烛光摇曳，映得围坐在桌边的七八个人脸上光影朦胧。
男人们大多穿着休闲西装或 polo 衫，女人们则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他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手里端着酒杯，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陈浪和刘一菲一进来，几乎所有的交谈声都顿了一下。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的，打量的，评估的，带着笑意的……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刘一菲，然后更多、更久地停留在她身边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表情有点僵硬的陌生男人身上。
陈金飞走到主位旁边，对众人微微颔首，然后很自然地拍了拍手，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诸位，介绍两位小朋友。”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刘一菲和陈浪，“一菲，大家都熟。这位，”他指了指陈浪，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是陈浪，一菲的…朋友。带他过来，一起坐坐，认识一下。”
“朋友”这个词，他用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都是人精，瞬间就品出了里面的意味深长。能让陈金飞亲自带来这种私下饭局的“朋友”，而且跟刘一菲举止亲密……这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
立刻就有离得近的人笑着打招呼：“一菲来了！这位陈先生，幸会幸会！”“陈先生看着面生啊，在哪儿高就？”
陈浪对那几句寒暄点了点头，扯出个不算熟练的微笑：“幸会。我…无业，在家待着。”他说的是大实话。
但听在别人耳朵里，可能就是另一种意思了——家里有矿？还是背景深不可测？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分探究。
陈金飞没再多说，示意他们入座。座位安排得很讲究，陈金飞在主位，刘一菲在他右手边，陈浪挨着刘一菲。对面和左右都是些生面孔，有男有女，看气质像是导演、制片人、或者某个公司的老板。
陈浪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松了松领口。真要命。 他心里吐槽，目光扫过面前摆放得极其讲究、但每一份都只有一口分量的前菜。这够谁吃的？
饭局正式开始。服务生开始上菜，倒酒。众人也重新开始了交谈。
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圈子里的那点事。谁谁谁在筹备新电影，方是谁，阵容如何；哪个卫视要开一档新综艺，正在接触哪些艺人；最近市场上什么题材火，什么类型遇冷；哪个演员签了哪家公司，身价涨了多少……
陈浪基本不话。他专注于对付面前的食物。菜很精致，味道也确实不错，但就是…太少了。每一道菜上来，他三两口吃完，然后就得等下一道。中间的空档，他就低头玩餐巾，或者观察一下水晶杯的折射，再不然，就偷偷看一眼旁边的刘一菲。
刘一菲在这种场合显得游刃有余得多。她微笑着倾听，适时地接一两句话，敬酒时也落落大方。但陈浪能感觉到，她绷着一弦，并不完全放松。
趁着服务员换碟的间隙，刘一菲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无聊吗？”
陈浪也侧过头，同样小声回答：“还行。菜挺好吃，就是少了点。比我想象的好点。”
“你想的什么样？”
“我以为，”陈浪压低声音，“会有那种‘我有个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的经典套路，然后就开始画饼。”
刘一菲差点笑出来，赶紧用咳嗽掩饰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有笑意。
他们这边的小互动，自然没逃过某些人的眼睛。对面一个留着短发、看起来很练的中年女人，一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陈浪。她是某个影视公司的制片人，姓李。
酒过三巡，菜也上到了主菜。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近期比较热的IP改编上。
李制片忽然端起酒杯，看向刘一菲，笑容热情：“一菲啊，最近在忙什么？有看上的本子吗？”
刘一菲礼貌地举杯示意：“李姐，最近在休息，看看本子，不急。”
“休息好，沉淀沉淀。”李制片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手里倒是有个，我觉得特别适合你。大IP，网络小说改编的，叫《锦绣权谋》，原著粉丝基础特别庞大。我们谈的导演是张导，男主演在接触黄小明。制作预算也充足。怎么样，有兴趣聊聊吗？”
这番话一出，桌上不少人都看了过来。张导加黄小明加大IP，这配置听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
刘一菲放下酒杯，表情认真了些：“谢谢李姐想着我。能大概说说是什么类型的权谋吗？女性向还是偏正剧？”
“偏女性向，但格局很大！”李制片来了精神，开始详细介绍故事梗概和人物设定，语气充满信心，“我们评估过，这只要顺利开机，爆款潜质非常大！一菲你那个古典气质，演女主再合适不过了……”
她侃侃而谈，周围也有人附和。陈金飞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刘一菲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陈浪正在跟一块煎得有点老的羊排较劲，刀叉用得不太熟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低着头，似乎完全沉浸在和食物的斗争中。
李制片说得差不多了，最后总结道：“总之，绝对是好！一菲你要是感兴趣，我明天就把详细的书和前面几集剧本发给你看看？版权我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敲定。”
刘一菲沉吟着，似乎在权衡。这确实是个听起来不错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突兀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声音，从刘一菲旁边传来。声音不大，但在李制片话音落下后的短暂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话的是陈浪。他好像终于切下了那块难缠的羊排，正用叉子叉起来，头也没抬，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李制片，你说的那个，是不是改编自网上那本叫《凰倾天下》的小说？作者好像叫…‘墨染红尘’？”
李制片正等着刘一菲回应，被陈浪这突然的话弄得一愣。她看向陈浪，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还是点了点头：“对，是那本。陈先生也看过？”
“嗯，无聊的时候翻过一点。”陈浪把羊排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李制片，表情是那种“我突然想起个事儿”的平淡。
“那本书，”他顿了顿，好像在回忆，“版权好像有点问题。我记得…作者‘墨染红尘’跟连载的网站‘潇湘书院’有合同，闹得挺大。好像是网站认为作者私下卖版权违约，作者说网站坑她。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网上有帖子讨论，说版权归属到现在都没扯明白，是一笔糊涂账。”
他看向李制片，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点好心提醒的意味：“你们签合同前，最好再仔细查查。别到时候钱投了，剧组拉了，开拍前发现版权不是你们的，那就麻烦大了。”
陈浪的话说完，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蜡烛火苗轻微晃动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背景音乐。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浪身上。李制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睛瞪大，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
刘一菲也惊讶地看着陈浪，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版权？这可是最致命的问题！
陈金飞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浪，然后又看向李制片。
李制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然后又涨红。她猛地放下酒杯，因为动作太急，酒液都晃出来了一些。她甚至顾不上失态，立刻从手包里掏出手机，声音都有些变调：“抱、抱歉，我出去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说完，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快步走向包间外的阳台，甚至不小心撞了一下椅子。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热络，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看着陈浪，眼神里的探究和打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一直埋头吃饭、看起来像是个误入场地的“家属”的年轻人，居然随口就点出了一个可能价值数千万甚至上亿的最致命的隐患？而且听他的语气，好像只是随口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是谁？他怎么知道的？连李制片自己团队可能都没彻底查清楚的事情，他一个“圈外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浪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投下了一颗多大的炸弹。他看李制片出去了，便又低下头，开始对付盘子里剩下的配菜——几芦笋。吃相依旧算不上优雅，但很专注。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李制片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甚至带着点灰败。她走回座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向陈浪，眼神极其复杂，有后怕，有震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然后，她对全桌人，尤其是陈金飞的方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抱歉，各位。”她的声音有点涩，“刚才…陈先生提醒得对。我让公司法务紧急核实了一下…那个的版权，确实…存在重大，目前归属不明确。我们…我们差点就…”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她转向陈浪，深吸一口气，非常郑重地说：“陈先生，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你这一句话，可能救了我们公司，也救了我！”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如果不是陈浪点破，等合同签了、钱投了再发现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浪摆摆手，把最后一芦笋吃掉，用餐巾擦了擦嘴，语气依旧平淡：“不用谢，我就随口一提。网上看的，也不一定准，你们自己查清楚就好。”
网上看的？
这个解释，让在场众人更加面面相觑。什么网这么厉害？能挖出这种深层次的行业？而且，他一个“网上看的”人，居然比他们这些业内资深人士更早知道？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彻底变了。虽然大家又开始交谈，但话题明显谨慎了许多，而且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又开始研究甜品的陈浪。
陈金飞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和旁边的人低声交流几句。但他的目光，落在陈浪身上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饭局终于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众人互相道别，寒暄中多了几分对陈浪的额外关注。
黑色的奔驰再次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车厢里很安静。
陈金飞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目光落在后座的陈浪脸上。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浪。”陈金飞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忽视的探究，“你怎么知道那个《凰倾天下》的版权有问题？”
刘一菲也立刻看向陈浪，眼里充满了好奇。这也是她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陈浪正看着窗外发呆，闻言转过头，看向陈金飞。他的表情很自然，甚至有点“这有什么好问”的随意。
“网上看的啊。”他说，“天涯论坛，影视版块。有帖子专门扒过这些有版权的热门IP，那本书排在前几位，讨论楼盖得挺高，我就点进去看了看。里面把作者和网站撕的来龙去脉，还有律师函什么的，都贴出来了。看得挺清楚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平时闲着没事，就爱刷各种论坛。钓鱼的，游戏的，小说的，还有…八卦的。看得多了，乱七八糟的信息就记得一点。”
陈金飞听着，没说话。他盯着陈浪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天涯论坛？影视版块？一个普通的论坛帖子，能有这么深入、这么及时、这么准确的行业核心信息？
他不太信。但陈浪的表情太过坦然，眼神也很净，不像在撒谎。
而且，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年轻人的信息搜集和筛选能力，以及那种“无心柳”却总能“柳成荫”的运气或者…敏锐，就更值得玩味了。
陈金飞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沉沉的夜色。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充满了思考和审视的意味。
刘一菲看着陈浪被霓虹灯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心里那种“这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的感觉，越来越浓。
车子平稳地驶向四合院的方向。
城市的夜晚，依旧繁华喧嚣。
但有些东西，在今晚之后，已经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