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那句“看来你妈这‘参观’的行程,是半点都没耽误啊”的尾音还没在胡同里散尽,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就清晰地传了过来。
声音来自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那条主巷方向。
陈浪和刘一菲同时转头望去。
正午白花花的阳光有些刺眼,一个穿着浅灰色套装、身形窈窕的身影,正快步从巷口那边走过来。阳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光里劈出来的一道带着怒气的剪影。
是刘小丽。
她走得很快,脚步又急又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充分显示了她此刻极其不悦的心情。她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手包,另一只手捏着手机,目光像精准的雷达,一下子就锁定了靠在墙边、模样狼狈的两人。
陈浪站直了身体,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刘一菲也下意识地站好,但脚后跟的创可贴让她动作有点不自然,她伸手理了理跑乱了的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被人追过。
几秒钟后,刘小丽走到了他们面前,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一股淡淡的、高级香水的气息,混合着正午空气的燥热,扑面而来。
她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先是从陈浪汗湿的额头、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T恤,扫到他沾了灰的人字拖,然后又移到刘一菲身上——同样汗湿的鬓角,散落的发丝,有些发白的脸色,以及…右脚脚踝上那个醒目的、方方正正的创可贴。
刘小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刘一菲那副仿佛刚进行完一场马拉松的虚弱样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冷硬和质询:
“你们在这儿嘛?”
陈浪眨眨眼,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卖部招牌,上面写着“老王杂货”,很诚恳地回答:“阿姨,我们…刚从胡同里出来,在这儿…歇会儿?”他指了指身后幽深的巷子,又补充了一句,“顺便…看看有没有水卖。”
刘小丽没理他后面那句,目光锐利地盯着刘一菲:“我问你们,刚才跑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在马路对面就看见你们两个,从那个咖啡馆后门窜出来,跟被鬼撵似的,一头扎进胡同里!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嗯?”
原来她早就到了,甚至看到了他们“逃亡”的起始画面。陈浪心里“哦”了一声,难怪短信发得那么及时。
刘一菲被她妈的气势压得低下头,咬着嘴唇没说话。
陈浪接过话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跑完步后的疲惫:“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阿姨。”
“那跑什么?!”刘小丽厉声问。
“有狗仔。”陈浪言简意赅。
“……”刘小丽的话头被这三个字堵得一滞。她脸上的怒气凝固了一瞬,转为一种更深的紧张和审视,“狗仔?你们被拍了?!”
“没拍着。”陈浪摇头,指了指胡同深处,“我们跑得快,拐了几个弯,甩掉了。”
刘小丽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她又看向刘一菲,刘一菲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真的,妈。老张…陈浪的朋友在咖啡馆发现的,让我们从后门跑。”
听到“被狗仔盯上”而且“差点被拍”,刘小丽作为经纪人的本能瞬间压过了部分怒火。她眉头紧锁,迅速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人影和镜头,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
“狗仔怎么会盯上你们?”她追问,目光在陈浪和刘一菲之间来回扫视,“你们去那种地方什么?还一起?”
“就去喝杯咖啡,聊聊天。”陈浪实话实说,“我朋友开的店,清净。谁知道会被盯上。”他耸耸肩,一副“我也很无奈”的样子。
刘小丽显然不信事情这么简单。但“狗仔”这个理由确实足够充分,也解释了他们为何狂奔。她看着陈浪一脸坦然(或者说累得懒得做表情)的脸,又看看女儿那副惊魂未定、还受了点小伤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发不出来,憋得更加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从“为什么跑”转移到“你们现在这副鬼样子”上。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刘一菲的脚上,还有两人汗湿的衣衫和凌乱的头发上,眼神里的嫌弃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她压低声音,但语气严厉,“大白天,衣衫不整,满头大汗,在胡同里钻来钻去!一菲,你的脚怎么回事?”
“没…没事,妈,就是刚才跑的时候,鞋有点磨脚。”刘一菲小声解释,下意识把受伤的脚往后缩了缩。
刘小丽狠狠瞪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追问脚伤。她的目光转向陈浪,重新变得冰冷而充满评估意味。上午的“查户口”被这小子用“实话”噎了回来,下午的“抓现行”又被“狗仔”这个理由挡掉。她感觉像是一拳拳都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涂了油的钢板上,滑不溜手还震得手疼。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必须摸清这小子的底,必须让他知难而退,必须让他明白,他跟自己女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念头迅速在她心里成形。
她看着陈浪,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晚上,你请我吃顿饭。”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命令。
陈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跳到这儿。“啊?吃饭?”
“对。”刘小丽点头,下巴微扬,“地方我定。就当是…你作为一菲的…朋友,第一次正式请我吃顿饭。没问题吧?”
陈浪看了一眼刘一菲,刘一菲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你看又来了”的无奈。他挠挠头,很务实地问:“行啊。去哪儿?”
刘小丽报出一个餐厅名字:“TRB。”然后,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略带审视和挑衅的目光看着陈浪,补充道,“订得到位子吗?”
TRB。陈浪知道这个地方。不是那种大众皆知的热闹餐厅,是京城有名的、需要提前很久预约、环境极其私密、价格也极其“美丽”的法餐厅。刘小丽选这个地方,用意再明显不过:第一,考验他的经济实力(看你能不能轻松负担这顿饭);第二,考验他的“场面”能力(看你能不能搞定难定的位子,以及在这种场合是否得体);第三,也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刘一菲听到这个名字,脸色更白了一点。她知道那地方,她妈带她去过两次,每次都吃得她浑身不自在,而且死贵。她担心地看向陈浪。
陈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被吓到的惊慌,也没有硬撑的强作镇定。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在刘小丽略带嘲讽的注视下,慢吞吞地从他那条神奇的大裤衩口袋里,掏出了他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刘小丽看着他手里那部款式至少落后五年的手机,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陈浪没在意她的目光。他低头,手指在小小的按键上按了几下,似乎是打开了手机的网页浏览器(这年头手机上网还慢得很)。他低着头,很专注地看着那小屏幕,手指偶尔按一下。
胡同口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小卖部里传来的模糊电视声,和远处马路的车流声。阳光晒得人发烫。
刘一菲紧张地看着陈浪。刘小丽则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等着看他如何收场——是推说订不到,还是硬着头皮打电话找关系,然后被她拆穿?
大概过了两分钟,也许更短。陈浪抬起了头,看向刘小丽,语气平淡地说:
“订到了。晚上七点,三人位。留的我的名字,陈浪。”
刘小丽脸上那点等着看笑话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看着陈浪,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和难以置信。“……订到了?现在?用这个手机?”
“嗯。”陈浪把手机塞回口袋,好像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们官网有预约通道,刚好晚上七点有个三人位空出来了,可能是有人取消。我就填了信息,收到了确认短信。”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需要我给您看看确认短信吗?”
刘小丽:“……”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设想了陈浪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他会这么平静、这么快、用这么“原始”的方式,就把位子搞定了。这感觉就像你蓄力打出一记重拳,对方却轻飘飘地侧身让过,还顺便帮你扶正了出拳的姿势。
一种更深的憋闷感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刮目相看”,混杂在一起。
她盯着陈浪看了好几秒,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穿着大裤衩、却能随手订到TRB位子的年轻人。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晚上七点,别迟到。”她丢下这句话,又警告般地瞪了刘一菲一眼,然后转身,踩着依旧清脆但似乎少了点气势的高跟鞋声,朝着巷口她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陈浪和刘一菲站在原地,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汇入车流,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胡同口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灼人的阳光和隐约的市井嘈杂。
陈浪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比刚才背着刘一菲跑完胡同还累。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又新渗出的汗,转头看向旁边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刘一菲。
“走吧,”他有气无力地说,指了指回家的方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
他顿了顿,望着刘小丽车子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充满了认命般的疲惫,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硬仗”的麻木:
“晚上还得去‘TRB’营业呢。这黄毛当得,真是…够费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