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那个电话,像颗炸弹,把四合院夜里那点刚刚滋生的、古怪的平静,炸得稀碎。
挂了电话,陈浪和刘一菲在客厅里面面相觑。陈浪捏着那部老诺基亚,刘一菲盯着自己关机的手机,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完犊子了”的共识。
“那个…你妈,”陈浪咽了口唾沫,试图活跃下气氛,“行动力挺强哈?”
刘一菲没接话,她抓了抓还有些湿的头发,表情是一种混合了破罐破摔和残余恐慌的复杂。“她肯定在找我。她能找到这儿吗?”
陈浪想了想这胡同的位置,又想了想老张那“半个圈子都在传”的话,很诚实地回答:“如果她真想找,而且有人提供线索…比如昨天载我们来的出租车司机,或者胡同口下棋的大爷多嘴一句…大概率能。”
刘一菲哀嚎一声,把自己摔进懒人沙发里,用那个绫波丽的抱枕盖住了脸。
那一晚,俩人谁也没提睡觉的事儿。陈浪把客卧收拾了一下,虽然那房间基本被他当成了储物间,堆着一些没拆封的手办盒和钓鱼装备,但好歹有张床。刘一菲也没矫情,抱着陈浪给找的新被褥就进去了,关门之前,还对他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晚安…战友。”
陈浪回到自己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却有点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红本本,一会儿是刘一菲挠脚傻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老张电话里那句“她妈快把北影厂掀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望着天花板,咸鱼多年,第一次觉得生活有点过于“充实”了。
后来怎么睡着的,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点意识是:明天,怕是没法睡懒觉了。
果然。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那不是敲门,那是砸门。是用拳头、用手掌,甚至可能用上了包,带着要把那两扇老木门板捶碎的怒火和焦躁,疯狂地撞击着。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胡同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几只麻雀。
陈浪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吓得砰砰直跳,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他茫然地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看光线也就早上八九点的样子。
“谁啊?!”他下意识喊了一嗓子,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砸门声停了一瞬,随即,一个因为愤怒和用力而有些变调、但依然尖利的女声穿透门板传了进来:“刘一菲!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陈浪一个激灵,瞬间彻底清醒。
!真来了!还这么早!刘女士这是彻夜未眠追踪过来的吧?!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床边的T恤和短裤套上,光着脚就往外冲。刚拉开自己卧室的门,就看见对面客卧的门也开了。刘一菲穿着他那件oversize的T恤当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完蛋了真的完蛋了”的惊恐。
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对望一眼。
“你妈。”陈浪用口型说。
刘一菲疯狂点头,也用口型回应,手指颤抖地指着大门:“怎么办?!”
“砰!砰砰!”砸门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开门!再不开我报警了!”
陈浪抹了把脸,一种奇异的“债多不愁”的淡定感涌了上来。反正躲不过,爱咋咋地吧。 他指了指沙发,对刘一菲做了个“躲好”的手势,然后拖着步子,走向那扇正在承受暴击的院门。
刘一菲像只受惊的兔子,嗖一下窜到沙发后面,抓起昨天那条薄毯,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蜷在角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门口。
陈浪走到院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外力就猛地将门推开。陈浪猝不及防,被门板撞得后退了半步,差点摔倒。
一个人影挟带着清晨的凉气和滔天的怒意,冲了进来。
正是刘小丽。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芋紫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但此刻,所有的精致都被一种扭曲的愤怒破坏了。她的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发红,口剧烈起伏着,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瞬间扫过院子,然后牢牢钉在穿着皱巴巴T恤大裤衩、光着脚、头发像鸡窝、一脸懵懂的陈浪身上。
那眼神,像是要把他扒皮抽筋,里里外外研究个透彻。
“阿、阿姨早。”陈浪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因为没睡醒和紧张而显得有点傻。
“谁是你阿姨!”刘小丽尖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她看都没再看陈浪第二眼,目光直接射向正屋敞开的门,以及门内客厅沙发上那一团可疑的、蠕动了一下的毯子。
“刘一菲!”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就朝屋里冲去,步伐又急又重,“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出来!”
陈浪赶紧跟在她后面,心里吐槽:好嘛,直接无视我。也行,火力集中点好。
刘小丽冲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那团“不明物体”。她几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扯那毯子。
毯子猛地被掀开,刘一菲从里面钻了出来,头发更乱了,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妈。“妈…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刘小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刘一菲,又猛地转向跟进来的陈浪,“你说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跟这个…这个…”她上下打量着陈浪,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这身打扮和状态,“跟这个人一直鬼混下去?!领证?!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客厅里回荡。陈浪觉得耳朵有点疼。他挠了挠头,慢吞吞地走到茶几边,拿起昨晚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刘小丽,非常真诚且带点刚睡醒的茫然问:“阿姨,您渴不?我给您倒杯水?”
刘小丽:“……”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瞪着眼睛看着陈浪,似乎无法理解这个关头他怎么还能想到倒水。
下一秒,她更愤怒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pocky盒子都跳了一下。“不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再次转向试图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的刘一菲,“你给我说!他是谁?!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了解他吗你就敢跟他领证?!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刘一菲缩着脖子,咬着嘴唇,眼睛看着地板,一声不吭。装死技能,启动。
陈浪看着这架势,知道自己不能再“低调”了。他放下水瓶,走到刘一菲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这个位置,刚好隔在了刘小丽和刘一菲中间一点点。
“阿姨,您别激动,慢慢问。”陈浪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甚至有点慢,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但奇异地有种稳定感,“我叫陈浪。是…一菲的…呃,法律上的配偶。”他憋出了个书面词。
刘小丽的火力立刻转向他:“我问你了吗?!你闭嘴!”但她的眼神却死死盯着陈浪,显然是在等他的答案。
陈浪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但嘴没闭,继续用那种老实巴交的语气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我是…无业。目前主要靠收点房租过子。”
“无业?收租?”刘小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充满鄙夷的弧度,“收租?收什么租?能收几个钱?你知道一菲是什么身份吗?你知道她一年赚多少钱,身上担着多少合约和代言吗?你一个收租的,你拿什么养活她?你配得上她吗?”
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浪认真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挠挠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几个钱…没细算过。房子的话,大概…五六套?主要就北京这儿,还有间商铺。”他报得有点含糊,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
刘小丽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五六套?”她狐疑地打量着陈浪,又扫了一眼这间虽然乱但面积不小、而且位于二环里的四合院正房。“都在北京?”
“嗯。”陈浪点头,补充道,“这套院子,还有三环一个平层,然后…王府井、三里屯那边有几间小铺子,租给人开店了。”
刘小丽不说话了。她再次审视陈浪,目光里多了点审视和评估,但敌意和鄙夷并未减少。在她看来,有几套房产,顶多算是个运气好的拆迁户或者小炒房客,跟她们所处的圈层和“事业”相比,依然不值一提,何况这人看起来如此不求上进。
“就算你有几套房子,”刘小丽的语气稍微缓和了零点一个度,但依旧咄咄人,“那又怎么样?你整天就这副样子?游手好闲?你知道一菲的未来有多重要吗?你这样的,能给她带来什么?除了拖累她,还能有什么?!”
“妈!”刘一菲忍不住小声叫了一句,但被刘小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陈浪眨了眨眼,似乎对“拖累”这个词感到很困惑。他看了一眼把自己裹得像蝉蛹、只露出眼睛的刘一菲,又看向刘小丽,非常诚恳、甚至带点无辜地说:
“阿姨,我没想拖累她啊。”
他顿了顿,在刘小丽再次开口前,说出了那句在他心中天经地义、但在刘小丽听来可能石破天惊的话:
“她自己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我养活她?”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
刘小丽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介于震惊、荒谬和极度愤怒之间的状态。她似乎无法处理这句话里的逻辑。什么叫“有手有脚不用养活”?夫妻之间,男人养女人,男人为女人的事业铺路,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至少,不能成为拖累!
陈浪看着她,眼神清澈(或者说,充满了咸鱼的坦然),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你…”刘小丽指着陈浪,手指都有点抖,“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说的是人话吗?!”
陈浪更困惑了:“我是不是男人…这跟要不要养活她,有关系吗?”他是真没搞懂这里的逻辑链条。
“噗——”一声极轻的、像是漏气的声音,从沙发上那团“蝉蛹”里传出来。刘一菲死死咬着毯子边缘,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刘小丽猛地转头瞪向她,刘一菲立刻僵住,把头埋得更低。
刘小丽口剧烈起伏,她看看一脸“老实茫然”的陈浪,又看看那个不成器的女儿,感觉太阳都在突突地跳。她知道,今天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反而会被这个看着像木头、说话能噎死人的小子气出心脏病。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把翻腾的怒火压下去一点点,但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和锐利。她不再看陈浪,而是死死盯着刘一菲,一字一句地说:
“行。你厉害。刘一菲,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这么气我了。”
她后退一步,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扫过陈浪,像在看什么亟待清理的垃圾。
“你给我等着。”她指着陈浪,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我查清楚你到底是什么底细之前,你离我女儿远点!听到没有!”
说完,她本不等任何回应,猛地转身,高跟鞋踩着地面,发出“噔噔噔”的脆响,带着一身未能完全发泄的怒火和憋屈,快步穿过院子,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静静洒在青砖上。
客厅里,陈浪和沙发上的“蝉蛹”又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浪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刘一菲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从毯子里完全探出来,脸上还带着憋笑憋出来的红晕,和劫后余生的虚脱。她看向陈浪,眼神复杂。
陈浪也看向她,揉了揉还在嗡嗡响的耳朵,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你妈…挺有活力的哈。一大早,中气十足。”
刘一菲扯了扯嘴角,把毯子裹紧了些,望着还在微微颤动的院门方向,小声地、但无比确定地说:
“她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