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看着老张那条充满感叹号和问号的短信，足足愣了一分钟。
然后，他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老张这货，别的不行，打听八卦的雷达那是二十四小时无死角开机，灵敏度堪比军犬。看来领证这事儿，到底还是漏出去了，至少在他这个小圈子里，是捂不住了。
他走回客厅。刘一菲还蹲在零食山旁边，正拿着一包新的薯片在研究配料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里带着询问。
“我—哥们儿，老张。”陈浪晃了晃手机，语气无奈，“开咖啡馆的，就在北影厂那边。消息灵通得跟克格勃似的，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结婚的事了，炸了。”
刘一菲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陈浪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找他。与其让他瞎猜，满世界打听，不如主动‘投案’，顺便……”他看了一眼窗外明媚但危机四伏的阳光，“顺便出去躲躲。你妈不是说十点带人来‘参观’吗？现在溜正好。”
刘一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在家待着也是等着被“参观”，不如出去。她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站起来：“我去换身衣服。”总不能穿着睡衣和拖鞋去见陈浪的朋友。
二十分钟后，两人出了门。刘一菲换了身简单的白色棉布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戴了顶鸭舌帽和一副黑框平光眼镜，算是…聊胜于无的伪装。陈浪还是那身经典皮肤：宅T、大裤衩、人字拖。用他的话说：“见老张，用不着打扮，他眼里只有八卦，没有衣服。”
老张的咖啡馆离得不远，名字起得挺文艺，叫“时光褶皱”，可惜生意跟它的名字一样，充满了“褶皱”——皱巴巴，没啥起色。店面不大，藏在北影厂后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街里，装修是那种故意的复古工业风，墙上贴满了老电影海报，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醇厚的咖啡豆香气，混合着一点泡的甜腻。
工作的中午，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老张本人正趴在吧台后面，对着台老旧的笔记本，眉头紧锁，似乎在研究这个月的亏损账单，表情比咖啡还苦。
门口的风铃“叮咚”一响。
老张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地喊了句：“欢迎光临‘时光褶皱’，喝点啥自己看菜单……”话没说完，他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眼睛先是看到了走在前面、穿着大裤衩人字拖的陈浪，嘴里那句“你怎么才来”已经滚到了舌尖。但下一秒，他的视线越过了陈浪的肩膀，落在了后面那个戴着鸭舌帽和眼镜、但身型和脸型依然无比熟悉的女孩身上。
老张的眼睛，像相机镜头一样，猛地对焦。
他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吧台上。
他张着嘴，保持着那个半起身的滑稽姿势，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刘一菲，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钟内，经历了从疑惑，到熟悉，到震惊，再到极度难以置信的复杂变化。
最后，所有的情绪汇成三个字，从他因为过度震惊而有些变调的喉咙里，爆破而出：
“！！！！！！”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破音。在空旷安静的咖啡馆里回荡，震得墙上的海报仿佛都颤了颤。
陈浪掏了掏耳朵，走过去，很自然地拍了拍老张僵硬的肩膀：“行了行了，注意素质。你这店本来就没生意，再把仅存的潜在顾客吓跑了。”
老张完全没理他，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粘在刘一菲脸上，手指颤抖地抬起来，指向她，又转向陈浪，嘴唇哆嗦着：“她…她…她…刘…刘…”
“刘一菲。”陈浪替他说完，然后侧身，对刘一菲介绍，“这我大学同学，老张，张伟。这家咖啡馆的老板兼唯一员工，兼本片区首席八卦站站长。”
刘一菲摘下眼镜，对老张礼貌地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好，老张。陈浪提过你。”
她的声音，她摘眼镜后露出的那张脸，彻底击碎了老张最后一丝“我是不是眼花了”的侥幸。
老张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咖啡机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捂着口，大喘了几口气，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你…你他妈…”他缓过劲来，一把抓住陈浪的胳膊，把他用力拽到吧台另一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透着无比的激动和荒谬，“你他妈真把刘一菲娶了？！短信里说的是真的？！不是P图？不是整蛊？不是愚人节提前了？！”
陈浪被他拽得龇牙咧嘴：“松手松手！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结婚证就在我家抽屉里躺着呢，钢印还热乎着！”
“我……”老张松开手，依然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陈浪，“你怎么做到的？你给她下蛊了？你拯救过银河系？你其实是流落民间的超级富豪私生子？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简而言之，”陈浪揉了揉胳膊，“她自己找上我的，就在北电门口，拉着我就去把证扯了。原因很复杂，涉及家庭矛盾和个人追求，你就别打听了。”
老张听得一愣一愣的，信息量太大，他CPU有点过载。他忍不住又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安静站在原地的刘一菲。
刘一菲正微微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张《霸王别姬》海报，侧脸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柔和美好。但她整个人的状态，和电视上那种精致到每一头发丝的“仙气”很不一样，更…松弛，更真实，甚至有点…邻家？
老张凑近陈浪，用气声说：“她…她怎么跟电视上看着…不太一样？”
陈浪也看了一眼刘一菲，想起早上那堆零食山和嗦辣条的画面，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因为电视上是演的，是工作。现在是真的，是生活。懂？”
老张似懂非懂，但大受震撼。
这时，刘一菲转过头，看向他们这边。老张立刻像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一样站直，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甚至有点谄媚的笑容。
陈浪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别杵着了，找地方坐。给我们弄两杯喝的，老规矩。”
“好，好嘞！”老张如梦初醒，赶紧擦了吧台，手忙脚乱地去作咖啡机。过程中还差点把牛盒打翻。
最终，两杯拉花拉得有点歪歪扭扭的拿铁，被老张小心翼翼地端到了靠窗的一个卡座。他自己也端了杯美式，在陈浪对面坐下，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刘一菲那边瞟。
刘一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点点头：“味道很好。”
老张顿时像得了大奖一样，腰板都挺直了：“嘿，还行还行！我这儿豆子都是自己挑的，现磨！”他试图展现一下自己“咖啡馆老板”的专业性，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
陈浪毫不留情地拆台：“拉花像被狗啃过。”
“滚！”老张怒了，“有得喝就不错了！挑剔个屁！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天天闲得蛋疼！”
刘一菲看着他们俩斗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她放下杯子，对老张说：“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的。”
老张一愣，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还行吧。我跟浪哥大学就厮混在一起，他啥德行我门儿清。”他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一菲…姐，我能这么叫吧？你就…这么跟他在一块儿了？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儿，你…能习惯？”
刘一菲看了陈浪一眼，陈浪正一脸无所谓地喝着咖啡。她笑了笑，说：“习惯啊。我觉得…挺轻松的。”
老张看着她脸上那自然的、没有负担的笑容，心里最后那点“这世界太魔幻了”的感觉，也慢慢变成了“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陈浪这货虽然看着不靠谱，但人确实不坏，而且…好像还挺有钱？（老张隐约知道点陈浪中奖的事）
三人之间的气氛，渐渐从老张单方面的震惊，变得稍微自然了一些。老张开始发挥他“八卦站长”的特长，问东问西，不过都控制在比较得体的范围内。陈浪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偶尔吐槽。刘一菲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一两句，气氛居然有点…诡异的和谐。
就在老张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在北电也是风云人物（实则常年挂科）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咖啡馆临街的玻璃窗。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低下头，身体往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紧张：
“我！浪哥！一菲姐！别抬头！窗外！马路对面那个电线杆子后面！有个人！拿着相机！镜头好像对着咱们这边！”
陈浪和刘一菲的身体同时一僵。
陈浪下意识地想转头看，被老张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一脚。“别看！”老张的声音紧绷，“是狗仔！我在这片儿见多了！那探头探脑的猥琐样，还有那长焦镜头…绝是！”
刘一菲的脸色微微发白，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咖啡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盯上了。而且是在陈浪朋友的店里。
“妈的真会挑时候！”老张啐了一口，大脑飞速运转。他看了一眼咖啡馆的后门，那门通往后巷，连接着北影厂这片迷宫一样的胡同区。
“快！从后门走！”老张当机立断，指着咖啡馆角落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出去右拐，然后左拐，再右拐，有条小路能穿到主道上去！那边车多，好甩！”
陈浪没有任何犹豫。他“唰”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旁边还有些发愣的刘一菲的手腕。
他的手心燥，带着温度，力道不小，但莫名给人一种“跟着我”的笃定感。
刘一菲被他拉得站了起来。
“走！”陈浪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拽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老张指的那扇后门，快步冲了过去。
老张在他们身后，紧张地挥着手，用气声喊道：“快跑！别回头！”
“吱呀”一声，陈浪拉开后门，刺眼的中午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他拉着刘一菲，一头扎进了那片明亮而陌生的光里，以及门外那条狭窄、复杂、充满未知的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