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那句“是不是被美色下蛊了”刚飘出来，自己就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话说的，跟个二傻子似的。
刘一菲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那个红得扎眼的小本本仔细地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又看了看他。“找个地方，坐下说？”她语气平静，好像刚才只是完成了超市采购，而不是人生大事。
陈浪还能说啥？只能点头。“行…行啊。”他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下意识地跟着刘一菲走。
俩人也没走远，就在民政局斜对面，拐进一条小街，找了家看起来挺冷清的茶店。店名起得挺非主流，叫“转角遇到”，招牌都有点褪色了。推门进去，一股甜腻腻的香精味混着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店里就一个打着哈欠的店员，放着声音巨小的网络歌曲。
挺好，够隐蔽。陈浪心想。
刘一菲找了个最里面的卡座，背对着门口坐下。陈浪坐到她对面，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她——不对，是好好消化“我结婚了而且对象是刘一菲”这个事实。女孩低着头，从帆布包里拿出纸巾，仔细擦了擦桌面，动作很轻。阳光从旁边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嘴角好像刚才蹭到了一点包子油？不对，那是他自己的错觉。
“喝什么？”刘一菲擦完桌子，抬头问。
“啊？随、随便。”陈浪还没进入状态。
刘一菲点点头，起身去柜台。陈浪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脑子里又开始跑马灯。这就…过上新婚生活了？第一站，廉价茶店？这剧情是不是太草率了？ 他忍不住又掏出那个红本本，翻开，盯着上面并排的俩照片。他那傻了吧唧的假笑，旁边刘一菲平静美丽的证件照。钢印清晰，期新鲜。
是真的。 他啪地合上本子，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过了一会儿，刘一菲端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两杯饮料。她把自己那杯放到面前，上吸管。
陈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然后，眼睛瞪大了。
那不是什么咖啡，也不是什么高档果汁。那是一个玻璃瓶的AD钙，上面着粉色的小吸管。刘一菲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吸着，表情…甚至有点虔诚的满足感。
“噗…”陈浪一个没忍住，笑喷了，赶紧捂住嘴。
刘一菲抬起头，嘴角还真沾上了一点白色的渍。她看着陈浪，眼神有点疑惑：“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陈浪摆摆手，努力压下笑意，指了指她那瓶AD钙，“我就是…没想到。你不是应该喝那种，手磨咖啡，或者鲜榨果汁什么的吗？”
“为什么？”刘一菲很自然地问，又吸了一口，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因为…你是姐姐啊。”陈浪脱口而出。
刘一菲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白眼。
一个标准的、带着点不耐烦和“你又来了”意味的白眼。翻得极其流畅自然，跟她在荧幕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形象，形成了史诗级的反差。
“那都是营销号瞎吹的。”她用一种近乎吐槽的语气说，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就不能爱喝这个了？我打小就爱喝。”
陈浪被这个白眼和理直气壮的解释给镇住了，愣了两秒，才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能，当然能…您随意。”他拿起自己那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珍珠茶，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行吧，姐姐喝AD钙，我喝齁甜茶，绝配。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钟，只有茶店劣质音响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歌声。陈浪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得把这事儿捋清楚。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那个…刘…呃，一菲？”他试着叫了一下，感觉有点别扭，“咱现在，也算…一条船上的了哈？”
刘一菲点点头，把AD钙瓶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摆出了一副“你问吧”的认真姿态。
“所以，到底为啥啊？”陈浪摊开手，表情是纯粹的疑惑加崩溃，“我寻思我上辈子…啊不是，我琢磨我这些年，也没啥惊天动地的好事啊？彩票中的那点钱，跟您这咖位比，也不够看吧？您怎么就…精准地把我从人堆里刨出来，还拉着我去把证扯了？”他越说越觉得离奇，“我这两天没洗脸，穿着大裤衩，叼着韭菜包子，标准的社会闲散人员造型。您图啥啊？”
刘一菲静静地听他说完，长长的睫毛垂下去，看着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AD钙。茶店昏暗的光线里，她侧脸的线条显得有点…疲惫，或者说，是一种绷了很久之后突然松懈下来的茫然。
“我三个月没戏拍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陈浪：“…啊？”
“我妈…我经纪人，觉得之前那部电影口碑不太好，要沉淀，要挑好本子。”刘一菲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自嘲的意味，“其实就是，她觉得我这也不会那也不行，接什么戏都得她点头。她觉得不好的，一律pass。”
“然后就在家待着，每天听她念叨‘我都是为你好’、‘你还不懂事’、‘这个圈子多复杂’。从早上睁眼，念到晚上睡觉。”她抬起眼，看着陈浪，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仙气，只有一股压抑的、近乎叛逆的火苗，“我快疯了，真的。”
陈浪没吱声，他觉得这时候自己只需要当一个合格的树洞。但他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点头了：懂了，控制欲超强的老妈，事业低谷期的顶流，这配置，不出点叛逆行为都说不过去啊！
“然后，大概一周前吧，我睡不着，半夜刷我们北电的内部论坛。”刘一菲继续说，语气平缓了些，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其实平时我不怎么看，那天就是鬼使神差。然后，我就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盘点我电那些毕业后就彻底失踪的传奇学长》。”
陈浪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里面有个楼层，专门写你。”刘一菲看向他，眼神里多了点奇异的光，“‘02级导演系陈浪，导师田壮壮。此人乃我电一代传奇，毕业后未曾踏入娱乐圈半步，同届同学多在剧组挣扎，此人已实现财务自由，常收租、钓鱼、玩手办，人送外号——咸鱼学长。’下面还有跟帖，说你经常在后海那边钓鱼，一坐一天，有学弟偶遇过，想请教入行经验，你回人家：‘入行嘛？躺着不舒服吗？’”
陈浪：“……”！哪个缺德玩意儿在论坛上扒我！还他妈有细节！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好久。”刘一菲吸了最后一口AD钙，瓶子空了，发出“滋滋”的轻响，“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冒出来，越来越清晰，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顿了顿，看向陈浪，清晰地说：“我想，如果我找个这样的——‘不求上进’、‘彻底脱离这个圈子’、‘我妈看一眼就能气炸’的人，把证领了。会怎么样？”
陈浪感觉自己的下巴又要掉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所以，你就瞄上我了？就因为我在论坛上是条…咸鱼？”
“嗯。”刘一菲非常肯定地点点头，甚至补充了一句，“你完美符合我的要求。看着就没啥上进心，论坛上说你就靠收租，肯定也没啥钱和势。最重要的是，你彻底跟这个圈子没关系，我妈最看不起这种人，觉得是混吃等死。”她想了想，又认真地加了一句，“而且你是北电毕业的，好歹算校友，知知底…论坛上说的。”
陈浪彻底无语了。他靠在卡座的椅背上，望着茶店天花板上那盏有点脏的水晶灯，感觉人生的荒诞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陈浪，因为“咸鱼”属性过于突出，荣登北电失踪人口榜单，然后被事业受挫、母爱窒息的顶流女星选中，成为其反抗母上大人的“战略武器”——黄毛。
这他娘的找谁说理去？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坐直身体，看着刘一菲，表情无比诚恳：“所以，我就是那个…‘黄毛’？”
刘一菲眨眨眼，似乎对这个词的理解需要点时间，然后她点点头：“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陈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举起自己那杯齁甜的茶，对着刘一菲虚虚敬了一下：“行。那我…谢谢你啊。这么看得起我。”语气里的生无可恋几乎要溢出来。
刘一菲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没忍住，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种“谈正事”的表情，从帆布包里再次拿出了那两个红本本，把属于陈浪的那本推到他面前。
“好了，原因你知道了。”她用手指点了点结婚证光滑的封面，“现在，约法三章。”
陈浪挑眉：“这么快就进入下一环节了？”
“第一，对外保密。”刘一菲伸出食指，语气不容置疑，“至少在我想公开，或者不得不公开之前，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们领证了。包括你最好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明白。隐婚嘛，电视剧里都这么演。”陈浪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第二呢？”
“第二，各取所需。”刘一菲伸出第二手指，“我需要你扮演好‘黄毛’的角色，帮我应付我妈，让她别再来掌控我的一切。你需要什么？”她看向陈浪，眼神很直接，“钱？资源？还是…”
“打住打住。”陈浪赶紧摆手，一脸敬谢不敏，“我啥也不缺。硬要说需要…”他挠挠头，看着眼前这张哪怕在昏暗茶店里也闪闪发光的脸，鬼使神差地说，“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我居然结婚了，对象还是你。这感觉太梦幻了。”
刘一菲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回答，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头，“哦”了一声。耳朵尖好像有点红？陈浪不确定是不是光线问题。
“那…第三？”陈浪问。
“第三，统一战线，一起应付我妈。”刘一菲伸出第三手指，表情严肃起来，“她肯定会找来，而且会非常、非常生气。到时候，你得跟我站一边。不能怂，不能露馅。”
“明白，演戏嘛，我导演系毕业的，虽然学得不咋地。”陈浪拍拍口，随即想到一个问题，“那…第四条呢？”
“第四条？”刘一菲疑惑，“什么第四条？就三章。”
“不是，我的意思是，”陈浪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表情是纯粹的、带着点贱兮兮的求知欲，“咱得有个预案。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妈战斗力太强，被咱俩这波作给气得…出了点啥问题，比如血压上头，进医院了…这责任，算谁的？”
刘一菲：“……”
她瞪着陈浪，陈浪一脸无辜地回望。
几秒钟后，刘一菲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不是嘴角微弯，是真正地笑出了声，甚至露出了一点点牙花子。在陈浪略显呆滞的注视下，她笑得肩膀都在轻轻抖动，一边笑一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算我的。”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陈浪，眼睛因为笑意显得亮晶晶的，之前那层“仙女”的隔膜仿佛彻底碎了，露出底下鲜活生动的、属于二十岁女孩的模样，“真要气出个好歹，算我的。行了吧？”
陈浪看着她那个笑容，还有那一点点可爱的牙花子，刚才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懵、荒诞、吐槽，好像突然就被一阵小风吹散了不少。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一点点，正好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
陈浪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完了。
好像…真没那么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刘一菲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
妈妈。
刘一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是被按了开关。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又抬头看了看陈浪，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对陈浪做了个“嘘”的口型，然后，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