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丽摔门而去后,四合院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陈浪慢吞吞地走到院门口,把被摔得有点松动的门闩重新好,还嘀咕了一句:“劲儿真大。”
回到客厅,刘一菲还保持着裹着毯子蜷在沙发角落的姿势,只是把脑袋完全露了出来,正望着门口方向发呆,脸色还是有些白。
“行了,别cos蝉蛹了,人走了。”陈浪走到她旁边,从零食袋里摸出两盒没开封的pocky,递给她一盒,“压压惊。”
刘一菲接过pocky,没拆,抱在怀里,抬头看他,眼神里还残留着后怕:“你说…她真会再来?”
陈浪拆开自己那盒,叼了一在嘴里,含糊地说:“你妈那性格,你觉得呢?上午那波顶多算先锋侦查,火力试探。真正的战役,”他指了指墙上那个造型夸张的动漫挂钟,“我估摸着,下午怎么也得再来一轮。而且是带着装备来的。”
刘一菲哀叹一声,把脸埋进pocky盒子里。
果不其然。
下午三点,太阳正好,暖洋洋地晒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浪不知从哪儿搬了把躺椅放在葡萄架下,正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里拿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漫画书。刘一菲则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杯早就凉透了的AD钙,手机拿在手里,但明显心不在焉,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紧闭的院门。
宁静,祥和,甚至有点午后慵懒的美好。
如果忽略掉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名为“等待审判”的紧张感的话。
“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上午那种狂暴的砸,而是克制的、规律的、带着某种冰冷质感的三下叩击。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刘一菲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瞬间坐直,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陈浪晃悠的躺椅停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合上漫画书,坐起身。“看吧,”他对刘一菲说,“就说会来。还挺准时。”
他趿拉着人字拖,走过去开门。
门外,刘小丽果然“装备升级”了。
她换了一身更显练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依旧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再是上午那种勃然的怒意,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公事公办的严肃。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手包,另一只手…居然拿着一个摊开的、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就挺贵的钢笔。
她身后没有别人,就她一个。但那股“我来认真了”的气势,比上午带着怒火冲进来时,更有压迫感。
陈浪侧身让开:“阿姨,下午好。进来说?”
刘小丽没理他的寒暄,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子,看到葡萄架下紧张的刘一菲,又落回陈浪身上。她抬步走进院子,脚步平稳,直接走向葡萄架下的石桌。
“坐。”她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语气是命令式的,自己则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把手包和笔记本放在石桌上,打开笔帽。
陈浪从善如流地坐下。刘一菲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陈浪,慢吞吞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挪到了陈浪旁边的那张石凳上,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刘小丽看了一眼挨着坐的两人,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拿起笔,看向陈浪,眼神像X光。
“姓名。”她开口,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
陈浪愣了一下,眨眨眼:“陈浪。耳东陈,浪花的浪。”
“年龄。”
“二十二…快二十三了。”
“毕业院校。”
“北京电影学院,02级导演系。”
“工作单位。”
陈浪挠挠头:“无。暂时…没单位。”
刘小丽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无业?”
“嗯。目前主要就…收点租,够花。”陈浪老实回答。
“收入来源?”刘小丽继续,像在填表。
“房租。还有…一点的收益。”陈浪补充道。
“年收入?”刘小丽的问题开始近核心,笔尖悬在纸上。
陈浪想了想,似乎在心算,然后报了个数:“房租一年…几十万吧。没细算,租客直接打我卡上。”他报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小丽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几十万?你知道一菲一年赚多少吗?”
陈浪很诚实地摇头:“不知道。没问过。”他真没问,也不怎么关心。
“那你怎么养活她?”刘小丽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视着陈浪,问出了和上午相同的问题,但语气更加尖锐,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编”的意味。
陈浪也看着她,表情是纯粹的困惑,好像这个问题真的很奇怪:“阿姨,上午不是说了吗?她自己有手有脚啊,为什么要我养活?”
“你——!”刘小丽口一堵,差点没背过气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但脸色更冷了,“我是问你,以你的能力,你的收入,你拿什么保障她的生活?她平时的开销,她的团队,她的形象维护,你知道要多少钱吗?你那点房租,够什么的?”
陈浪“哦”了一声,似乎这才明白她问的是“经济实力匹配度”。他挠挠头,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那个…我还有点别的。”
“什么?”刘小丽皱眉。
“就…以前闲着没事,买了点。”陈浪说。
“?”刘小丽眼神里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赚是运气,赔是常态。你那点本金,能炒出什么花来?”
“也没炒,就放着。”陈浪努力回忆着,“好像…主要是企鹅的,还有茅台的。买了就没动过。”
刘小丽正要继续嘲讽“企鹅茅台能有多少”,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她不是完全不懂金融市场,尤其是这几年,企鹅和茅台这两个名字,在特定的圈子里,意味着什么…
“你…买了多少?”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
“没多少。”陈浪还是那副“记不清”的样子,“04年、05年那会儿买的,那时候股价低。放了几年,好像…涨了点?现在值多少…几百万?可能?”他说得非常不确定,甚至带着点“这很重要吗”的茫然。
几百万。
还是“04、05年低价买入”、“一直没动”的企鹅和茅台。
刘小丽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陈浪那张写满“我是咸鱼别问我”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荒诞的错位感。上午他说有几套房子,她还能用“运气好的拆迁户”来解释。但现在…这个时间点,这个买入选择,这个“放着没动”的淡定…
这要么是个运气好到逆天的傻子,要么…
她不愿意想下去。
“还有呢?”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追问,但语气里的咄咄人已经减弱了些许。
“还有?”陈浪想了想,“哦,就上午说的那些房子。四合院,三环的平层,还有几间商铺。商铺在三里屯和王府井那边,租给人开茶店、服装店了,收益还行。”
刘小丽:“……”
三里屯。王府井。商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跟眼前这个穿着洗白T恤大裤衩、踩着人字拖、一脸“我刚睡醒”的男人,实在联系不起来。
她感觉自己准备了一上午的“经济碾压”和“责任质问”,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包着棉花的钛合金板上,对方没事,自己手疼。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葡萄叶子的沙沙声。
陈浪觉得有点坐着尴尬。他左右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石桌下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炒好的原味瓜子。
他捏起几颗,非常自然地开始嗑。咔吧一声,瓜子壳分开,瓜子仁被他用门牙灵巧地叼走,然后“呸”一声,把壳吐在旁边的空地上。动作熟练,行云流水,透着一股资深咸鱼的悠闲。
刘小丽:“……”她看着陈浪在她面前,在她严肃的“审讯”过程中,开始嗑瓜子。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她。
“你…你什么态度!”刘小丽终于没忍住,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她的钢笔都跳了一下,“我在问你话!你还有心情嗑瓜子?!”
陈浪被她吓了一跳,嗑瓜子的动作停了,有些无辜地看着她:“我态度…挺好的啊阿姨。您问的我都答了。”他顿了顿,还把那盒瓜子往刘小丽那边推了推,非常客气地问,“您…嗑点?刚炒的,挺香的。”
“噗——!”
一声极轻的、没憋住的气音,从旁边传来。
刘一菲死死低着头,用双手捂着脸,但肩膀抖动得厉害。她快不行了,她真的快憋出内伤了!从她妈问开始,到陈浪那茫然凡尔赛的回答,再到她妈被噎住的表情,最后到这盒瓜子…她觉得自己再看下去,腹肌都要笑出来了。
刘小丽猛地转头瞪向她,眼神如刀:“你笑什么!”
刘一菲浑身一僵,立刻放下手,板起脸,但眼角还残留着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声音闷闷的:“没…没笑。呛、呛到了。”
刘小丽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看旁边一脸坦然(甚至有点“您要不要来点”)的陈浪,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偏偏无处发泄。
她“唰”地一下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石凳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一把抓过石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塞进手包,动作带着狠劲。
“行。”她盯着陈浪,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给我等着。”
陈浪仰头看着她,手里还捏着几颗瓜子,眨了眨眼。
“我找人,好好查查你的底细!”刘小丽说完,不再看他们任何人,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青砖地面的声音,又快又重,像是要把地面踏穿。
走到院门口,她自己拉开门闩,摔门而去。
“砰!”
又是一声巨响,惊飞了屋檐下好不容易落回来的麻雀。
院子里再次恢复安静。
陈浪看着那扇颤动的院门,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瓜子慢慢嗑完,然后把瓜子壳仔细地扫到手里,起身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他走回石桌边,看着还在努力平复呼吸、但眼睛里满是笑意的刘一菲,摇了摇头,由衷地感叹道:
“你妈这查户口的水平…不够专业啊。问得还没街道办大妈细。”
刘一菲终于忍不住,趴在石桌上,肩膀疯狂抖动,闷闷的笑声从臂弯里传出来。
陈浪坐回躺椅,重新拿起那本漫画书,又抓了把瓜子,对着暖洋洋的午后阳光,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查吧查吧,”他眯着眼,无所谓地嘟囔,“查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自己都好久没算过我有啥底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