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那句“陈金飞…是谁?你亲戚?”问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一菲用一种看外星人、不,是看山顶洞人刚通网的眼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他一遍。最后,她抬手扶住额头,发出一声无奈的、长长的叹息。
“陈浪…”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你…平时真的不看新闻,不关注娱乐圈,甚至…不逛街吗?”
陈浪很诚实地摇头:“新闻看得少,娱乐新闻基本不看。逛街…有网购,嘛要逛?”他想了想,补充道,“钓鱼论坛和游戏攻略看得比较多。”
刘一菲:“……”她放弃了。跟这条咸鱼解释什么叫“圈内大佬”,什么叫“人脉资源”,估计跟对牛弹琴差不多。她整理了一下语言,尽量用陈浪能理解的方式说:
“陈金飞,我爹。不是亲戚,胜似亲戚的那种。我小时候就认识他了,我妈很多事业上的事,都靠他帮忙。他…在这个圈子里,能量很大,人脉很广,说话很有分量。”她顿了顿,看着陈浪依旧有些茫然的脸,加重语气,“简单说,他要是对你不满意,我妈那边就算暂时消停了,我以后在这个圈子里,也会很难。懂了吗?”
陈浪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哦…就是…比阿姨还大的BOSS?”
刘一菲被他这个游戏术语形容得一愣,随即有点想笑,但又觉得莫名贴切。“…差不多吧。还是终极隐藏BOSS那种级别。”她想起陈金飞平时不苟言笑、眼神锐利的样子,心里又有点发紧,“总之,明天他来了,你…小心点说话。我妈那套你还能用‘实话’噎回去,陈叔他…眼光很毒,你那些小把戏,未必管用。”
陈浪“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紧张的表情,反而挠挠头,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那他明天来,咱用准备点好茶吗?我这儿只有我爸以前留下的普洱,好像放好几年了,也不知道坏了没。”
刘一菲:“……”她彻底没脾气了。“…随便吧。他什么好茶没喝过。你就…正常点就行。”
“我一直挺正常的啊。”陈浪无辜道。
刘一菲看着他身上那件印着“肥宅快乐”字样的T恤,和脚上那双万年不变的人字拖,默默地把“你这样一点都不正常”咽了回去。算了,爱咋咋地吧。 她破罐破摔地想,说不定陈叔就吃他这套“浑然天成”的咸鱼风呢?
第二天上午,差五分钟十点。
陈浪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正在研究昨晚掉下来的几个小石榴是不是被鸟啄了。刘一菲则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整理一下身上那条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最素雅的连衣裙,又理理头发,坐立不安。
“你别晃了,”陈浪头也不抬地说,“眼晕。石榴都要被你晃掉了。”
“我紧张!”刘一菲停下脚步,瞪他,“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要有什么反应?”陈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跑呗。后门认得吧?”
刘一菲被他气得想笑。还跑?这次往哪儿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然后缓缓停下的声音。不是刘小丽平时开的那辆,引擎声更低沉稳重。
刘一菲的身体瞬间绷直了。
陈浪也直起身,看向院门。
“哒”一声轻响,是车门打开的声音。
几秒钟后,院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三下,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道。
刘一菲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浪。陈浪对她点点头,走过去开门。
拉开门闩,推开院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线条流畅,漆面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着低调的光泽。车旁站着两个人。
刘小丽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今天穿得比昨天更正式些,妆容精致,但表情比昨天多了几分…复杂。她看着陈浪,眼神里少了之前的尖锐审视,多了点难以形容的…观察?
而站在她前面半步的,是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尤其锐利的男人。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自然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的目光,在陈浪开门的瞬间,就落在了陈浪身上。
那目光,不像刘小丽那样带着情绪的审视,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评估。像扫描仪,也像秤,在掂量着什么。
陈浪和他对视了一眼。嗯,眼神是挺有压力的。 陈浪心里想,但也就那样。他侧身让开:“陈叔叔,阿姨,请进。”
中山装男人——陈金飞,对陈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目光快速而不失礼地扫过院子里的景象:整齐的青砖,茂盛的石榴树,葡萄架下的躺椅,角落的小鱼池。
刘小丽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带上了院门。
陈金飞在院子中央站定,再次看向陈浪,这次是正式的打量。从陈浪那身洗得发白的休闲裤和棉T恤,看到他脚上沾了灰的人字拖,再到他那张没什么特别表情、甚至带着点刚研究完石榴的闲适的脸。
“你就是陈浪?”陈金飞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自然的威严。
“是。”陈浪点头。
陈金飞又看了他两秒,然后才迈步朝正房走去。刘一菲已经站在客厅门口,小声叫了句:“陈叔。”
陈金飞对她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他走进客厅,目光再次扫过——宅男风格的装修,散落的零食袋,茶几上的游戏手柄。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径直在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
刘小丽在他旁边坐下。刘一菲挨着陈浪,坐在他们对面的长沙发上。
陈浪去倒了三杯水——普通的白开水,放在他们面前。然后自己也坐下。
客厅里的气氛,比昨天律师来时更凝重。那是一种无形的、源自陈金飞自身气场的压力。连刘小丽都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陈金飞没碰那杯水。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再次落在陈浪身上,开门见山:
“一菲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浪点头:“明白。”这话听着耳熟,跟昨天王律师开场白有点像,但气势完全不同。
“你什么情况,我大概知道了。”陈金飞继续说,目光锐利,“房子,,还有…你那些。刘女士都跟我说了。”
陈浪又点头:“哦。”
“我就问一句。”陈金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陈浪的眼睛,那目光像能穿透人心,“你对一菲,是认真的吗?”
这个问题,比刘小丽那些关于资产、关于未来的质问,更直接,也更本质。它不关心你有多少钱,不关心你能给她什么,只关心你这个人,此时此刻,对她是什么态度。
刘一菲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刘小丽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陈浪。
陈浪迎上陈金飞的目光,没有躲闪。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才开口,语气是他一贯的平淡和实在:
“目前是。”
陈金飞眉头一挑:“目前?”
“嗯。”陈浪点头,很坦诚地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人都是会变的,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只能说,现在,我不讨厌她,觉得跟她待一块儿挺轻松,不累。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呗。反正现在,是认真的。”
他没有说什么山盟海誓,没有保证未来,甚至用了一个有点欠揍的“不讨厌她”。但就是这种毫无修饰、甚至带着点不确定性的实在,反而让陈金飞脸上的严肃,出现了一丝松动。
陈金飞盯着陈浪,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向上弯起,眼里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光彩。那笑容冲淡了他脸上不少威严,甚至让他看起来有点…欣赏?
“你这人,”陈金飞靠回沙发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倒实在。”
刘一菲在旁边急了,生怕陈浪这“实在”得罪人,赶紧解释:“陈叔,他这人就这样,嘴欠,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陈金飞摆摆手,打断了刘一菲的话。他看向陈浪,眼神里的审视淡了许多,多了点探究的兴趣。
“我知道。”他说,语气平和下来,“这样的人,反而靠谱。嘴里跑火车的,我见多了。像他这样,有一说一,不藏着掖着,也不胡乱承诺的,不多。”
他顿了顿,看向陈浪:“你那些,,房子,都是自己看的?自己决定的?”
陈浪点头:“嗯。就…觉得便宜,就买了。买了就放着,没管。”
陈金飞点点头:“眼光不错。04、05年能抓住企鹅和茅台,还能拿住不放,不容易。房子买的时机也好。”
“还行。”陈浪谦虚(?)了一下。
陈金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然后,他看向陈浪,说道:
“晚上我有个饭局,都是圈里人,谈点事情,也互相通通气。”他的目光扫过刘一菲,又回到陈浪身上,“你一起来吧。”
这话一出,刘小丽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住了。刘一菲也愣了愣,随即看向陈浪,眼神里带着询问,也有一丝“去吧”的暗示。
这个邀请,意义非同一般。这意味着陈金飞初步认可了陈浪,至少不把他当外人,愿意带他进入自己的圈子看看。这不仅是“考察”的延续,更是一种隐形的“准入”信号。
陈浪对“圈里人”、“饭局”这种词本能地有点抗拒,觉得麻烦。但他看了一眼刘一菲,刘一菲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在哪儿?几点?要喝酒吗?我酒量一般。”
陈金飞被他这串问题逗得又笑了一下:“地方不远,晚上七点。酒随意,不想喝没人你。”
“行。”陈浪脆地答应了,“那我…换身衣服?”
陈金飞站起来:“嗯。晚上六点五十,我让车到胡同口接你们。”他看了一眼刘一菲,“一菲也一起。”
“好的,陈叔。”刘一菲连忙答应。
陈金飞不再多言,对陈浪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刘小丽也赶紧站起来,跟了上去。从头到尾,她都没怎么说话,但态度明显比昨天软化了许多,看陈浪的眼神也更加复杂。
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平稳地驶离,消失在胡同口,陈浪才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
“搞定。”他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看起来…这关过了?”
刘一菲还站在院子里,有点没回过神。这就…完了?陈叔非但没发难,还夸他实在靠谱,还请他去参加那么重要的饭局?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太魔幻了?
“你…”她看着走回来的陈浪,眼神古怪,“你给我陈叔下什么药了?他居然…请你吃饭?”
“我哪有药。”陈浪无辜,“我就回答了几个问题。可能是…我比较诚实?”
刘一菲想想陈浪刚才那句“目前是”和“不讨厌她”,再想想陈叔“实在”“靠谱”的评价,忽然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在陈叔那种见惯了虚与委蛇、逢场作戏的人眼里,陈浪这种“懒得装”的特质,或许真的是一股清流?
“算了,不想了。”她摇摇头,跟上陈浪的脚步,“晚上要去吃饭,你…真打算就穿这身去?”她指了指他的T恤和人字拖。
陈浪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挠头:“对哦,得换身衣服。那套西装…好像还在衣柜里挂着?”
刘一菲想起上次去TRB时他那套袖子短一截、带着樟脑丸味道的西装,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还有别的正经衣服吗?”她抱着一丝希望问。
陈浪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然后摇头:“没了。就那一套,还是毕业找工作那会儿我妈着买的,买了就没穿过几次。”
刘一菲:“……”她扶额,感觉晚上的饭局,可能…会比想象中更有“看点”。
阳光正好,院子里一片宁静。
但两人都知道,晚上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