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第一个清晨，寒江的雾里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已经有炊烟从渡头镇的街巷里升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镇子口的空地上就聚满了人。百姓们手里拿着白菊，是清晨刚从江边采来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空地中央，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具棺木，里面躺着的，有南陆边军的士兵，有禅寺的僧人，有清微观的道士，有墨家的匠人，还有渡头镇土生土长的普通百姓。
他们有的年过半百，有的才十几岁，有的修为高深，有的连一天武都没练过，可在妖魔冲来的时候，他们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屠刀，守住了身后的家园。
林砚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捧着一碗清酒，垂眸看着眼前的棺木，眼眶微微发红。他认得这里面的每一个人：有跟着楚烈将军死守滩头，最后拉着妖魔同归于尽的年轻士兵；有耗尽修为引爆佛塔，护住了半个防线的老僧；有被妖魔撕碎了船身，依旧拉响炸药的墨家匠人；还有昨天在巷口，用身体护住妇孺的三个船工。
他们都是最平凡的人，却在危难来临的时候，活成了英雄。
林砚弯腰，将碗里的清酒，缓缓洒在地上，声音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敬意：“各位，谢谢你们守住了渡头镇，守住了这寒江。你们用命护住的家园，我们会替你们守好。你们想看到的太平人间，我们一定会替你们看到。”
说完，他对着棺木，深深鞠了三个躬。
身后的所有人，都跟着弯下了腰。楚烈将军脱下了头盔，露出了鬓角的白发，对着牺牲的士兵，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觉远和尚带着僧人，低声诵经，超度亡魂；李青凝和道家修士们，手持拂尘，念着往生咒；镇上的百姓们，把手里的白菊，轻轻放在棺木前，哭声压在喉咙里，却止不住眼泪往下掉。
祭奠的仪式很简单，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华丽的祭文，只有最朴素的敬意，最真诚的送别。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牺牲的人，会永远被记在渡头镇的土地上，记在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心里。
仪式结束后，百姓们自发抬着棺木，去了镇子后面的山坡上，那里能看见整个渡头镇，能看见悠悠流淌的寒江。他们要把英雄们葬在这里，让他们永远看着自己用命护住的家园，看着这人间的烟火，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狗子抱着一块刻好的木碑，跟在队伍后面，碑上是他一笔一划刻的字：“守镇英魂，千古流芳”。他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是昨天和妖魔厮时受的伤，可他的背挺得笔直，眼里再也没有了往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和坚定。
刘三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铁锹，脸上没了往的嬉皮笑脸，只有肃穆。他昨天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为了挡住妖魔，被撕成了两半，他没哭，只是红着眼睛，砍死了那只妖魔，把兄弟的遗体抱了回来。他终于明白，林砚说的“守道理”，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是要用命去守的。
林砚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渡头镇。
街巷里，妇人们正在给受伤的士兵和修士换药，孩子们端着热水，一趟趟地跑前跑后；江边的码头上，墨家的匠人正在修补破损的机关船，楚烈将军带着士兵，正在加固滩头的防线；禅寺的僧人正在江边诵经，净化着江水里残留的魔气；清微观的道士们，正在修补破损的法阵，一张张符箓，重新贴在了镇子的各个角落。
哪怕经历了惨烈的大战，哪怕牺牲了这么多人，这个小小的镇子，依旧没有垮掉。炊烟依旧在升起，号子声依旧在回荡，活着的人，擦了眼泪，又站了起来，继续守着自己的家。
苏先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下，轻声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人间的力量。哪怕经历再大的风雨，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只要烟火不断，人心不散，这人间，就永远不会被黑暗吞噬。”
林砚点了点头，握紧了怀里的镇龙砚，砚台温润依旧，像他此刻的心，稳稳当当，没有半分动摇。他转头看向苏先生，语气认真：“先生，重楼虽然退走了，可无尽海的封印裂缝，越来越大了，对不对？”
苏先生的脸色凝重了几分，点了点头：“没错。刚才我用天机盘推演过，天衍大阵的主封印，已经被冲破了五道裂口，重楼带着残余的妖魔退回了裂缝后面，正在集结更庞大的大军。用不了半个月，它们就会卷土重来，这一次，会是真正的灭世之战，它们会倾巢而出，不留任何余地。”
“天衍大阵的情况，怎么样了？”林砚问道。
“很不好。”苏先生叹了口气，“三千年的岁月，大阵本就已经损耗严重，之前又被韩千秋的血祭阵污染，再加上刚才百万妖魔的冲击，大阵的基已经受损，主封印全靠初代圣人留下的圣人气运撑着。若是再被冲击一次，大阵必然会彻底破碎，到时候，整个沧澜天下，都会直接暴露在妖魔面前，再也无险可守。”
林砚沉默了。他看着无尽海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始终被一层黑色的魔气笼罩着，哪怕隔着百里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恶意。
他知道，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一次他们守住了，可下一次，妖魔的力量会更强，大阵会更弱，他们还能守住吗？就算能守住，还会有更多的人牺牲，更多的家园被毁。
“先生，我想去无尽海。”林砚突然开口，眼神坚定地看着苏先生，“去天衍大阵的主封印处，去裂缝的核心。守在这里，只能被动挨打，只有去源头，修复大阵，封住裂缝，才能从本上解决问题。”
苏先生看着他，眼里没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天衍大阵的核心，就在无尽海的归墟之地，那里也是裂缝的所在地。只有拿着镇龙砚，以阵主的身份，才能重新激活大阵，修补封印。只是，归墟之地魔气滔天，妖魔遍布，重楼必然带着主力守在那里，此去九死一生，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林砚没有半分犹豫，“镇龙砚在我手里，我是大阵的阵主，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去。我不能让更多的人，为了守护我，为了守护这大阵，白白牺牲。”
“好。”苏先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许，“不愧是林惊涛的儿子，不愧是镇龙砚选的主人。你要去，我陪你一起。三千年之前，我师父布下了天衍大阵，三千年之后，我该替他，守住这道防线。”
当天下午，林砚召集了四洲同道的所有人，在渡口的大槐树下，说了自己要去无尽海归墟之地，修补天衍大阵的决定。
话音刚落，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楚烈将军第一个站了出来，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声音洪亮：“林砚小友，你要去，我楚烈绝不拦着！但是我要带着南洲边军，跟你一起去！要修补大阵，先得清了周围的妖魔，这打仗的事，交给我们当兵的！你只管安心修补大阵，我们给你守住外围，绝不让一只妖魔，打扰到你！”
“阿弥陀佛。”觉远和尚双手合十，上前一步，语气坚定，“林施主舍身护天下，我禅寺僧人，岂能安坐后方？贫僧愿带着所有僧人，随施主同往无尽海，以佛光净化魔气，为施主护法。”
“清微观愿随林小友同往！”清微观的新任掌门，李青凝的师兄上前一步，稽首行礼，“天衍大阵是四洲先辈合力布下，守护沧澜，道家责无旁贷。我玄冰洲各宗修士，愿为小友开路，挡住妖魔！”
“墨家也去！”墨非举着手里的机关图纸，大声说道，“我们墨家的机关船、破魔炮，正好能在无尽海派上用场！我们给你打造最坚固的防线，保证你修补大阵的时候，万无一失！”
“还有我们！”刘三往前一步，红着眼睛大喊，“林砚，我们跑船的兄弟，一辈子在寒江上跑，对水路最熟！去无尽海的路，我们给你领航！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把你安全送到归墟之地！”
“还有我们！”狗子带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手里的砍柴刀和弹弓，大声喊道，“我们也能帮忙！我们能传令，能放哨，能做很多事！”
看着眼前一个个站出来的身影，听着一声声坚定的话语，林砚的眼眶微微发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沉甸甸的。
他原本以为，这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是他必须独自去闯的险关。可他没想到，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让他独自前往。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一起去闯那龙潭虎，一起去面对那灭世的妖魔，一起去守护这天下太平。
林砚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里的光，亮得惊人：“谢谢各位。此去无尽海，九死一生，我林砚，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能平安回来。但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拼尽全力，修补大阵，封住裂缝，还沧澜天下一个太平。”
“愿随林砚小友，共赴无尽海，守护沧澜天下！”
所有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顺着寒江，飘向了无尽海的方向。
接下来的十天，整个渡头镇，都在为前往无尽海做准备。
楚烈将军挑选了十万精锐边军，分乘两百艘战船，备足了粮草和兵器；墨家的匠人夜赶工，改造了五十艘机关战船，装上了最先进的破魔炮和防御法阵；佛家的僧人准备好了超度经文和净化魔气的法器；道家的修士绘制了无数的破魔符、防御符，推演了前往归墟之地的路线。
镇上的百姓们，夜赶工，蒸馒头、烙饼、腌肉、熬制伤药，一筐一筐地往船上搬。张婆婆带着妇人们，给每一个要出发的人，都缝了一个平安符，里面装着渡头镇的泥土，嘴里反复叮嘱：“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我们在渡头镇，等着你们。”
狗子和刘三，带着跑船的兄弟们，把前往无尽海的水路，摸得清清楚楚，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哪里有妖魔盘踞，都一一标记在了海图上。
林清玄带着学宫的弟子，走遍了青桑洲的各个州县，把即将前往无尽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沧澜天下。无数的修士、侠客、部落首领，都自发地往渡头镇赶来，要跟着林砚，一起前往无尽海，共抗妖魔。
十天之后，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的这天，天刚蒙蒙亮，寒江的码头上，就聚满了人。两百艘战船整整齐齐地停在江面上，旌旗猎猎，气腾腾。要出发的将士、修士、匠人，都已经登上了船，站在船舷边，对着岸上的亲人挥手告别。
林砚站在主船的船头，怀里揣着婆婆缝的平安符，里面装着镇龙砚。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儒衫，是镇上的裁缝连夜给他做的，合身又挺拔。他的身后，站着苏先生、黑龙、楚烈将军、觉远和尚、清微观掌门、墨非、李青凝、林清玄，还有所有愿意跟着他共赴险境的同道。
他回头，看向岸上的百姓，看向这个他从小长大的镇子，看向这片他用命护住的土地。
岸上的张婆婆，被人扶着，朝着他的方向挥着手，嘴里喊着：“砚儿，平平安安回来，婆婆给你留着热粥！”
狗子和刘三，还有留下来守镇子的壮丁们，都站在岸边，大声喊着：“林砚！我们等你们回来！”
孩子们挥着小手，喊着：“林砚哥哥，一定要打败妖魔，平安回来！”
林砚看着他们，对着岸上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他转过身，看向无尽海的方向，眼神清亮而坚定，抬手一挥，大声下令：“起航！”
“起航！”
传令兵的声音，一艘接一艘地传了下去。船工们撑起船帆，划动船桨，两百艘战船，缓缓驶离了码头，顺着寒江，朝着无尽海的方向，浩浩荡荡地驶去。
朝阳从天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江面，照亮了前行的路。
江风猎猎，吹动着船头的旌旗，也吹动着林砚的衣衫。他握紧了怀里的镇龙砚，心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他知道，前路有滔天的魔气，有数不尽的妖魔，有九死一生的险境。可他也知道，他的身后，有四洲的同道，有千千万万的百姓，有他要守护的人间烟火，有他守了一辈子的道理。
这一去，他定要封住裂缝，修补大阵，荡平妖魔，还沧澜天下一个河清海晏，岁岁平安。
寒江悠悠，载着满船的决心与希望，朝着无尽海，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