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退妖魔先头部队的这三，渡头镇的灯火，就没熄过。
天刚蒙蒙亮，镇子口的大槐树下就聚满了人。妇人们挎着竹篮，里面是刚蒸好的热馒头、熬得浓稠的米粥，还有一包包晒的草药，挨个往防线的哨所里送；半大的孩子们背着布包，里面是磨得锋利的石弹、裹好的破魔符，跟着狗子的传令队，一趟趟往江岸上跑；连镇上最年长的老人，也搬着小马扎坐在巷口，手里拿着搓好的麻绳，帮着修补破损的甲胄和渔网，眼睛花了，就凑在一起，你穿针我引线，半点不肯闲着。
张婆婆的院子里，灶台从早烧到晚。她眼睛看不见，就凭着手感，一把一把地往锅里放姜和红糖，熬着驱寒暖胃的姜汤。熬好了，就装进水桶里，让镇上的孩子挑到前线去，嘴里反复叮嘱：“给守江的汉子们趁热喝，夜里风大，别冻着了。”
林砚每次从防线回来，总能闻到院子里的姜香。张婆婆会摸索着拉住他的手，摸摸他的胳膊有没有受伤，拍拍他身上的尘土，把温在锅里的粥端出来，看着他喝完，才笑着说：“砚儿，别硬撑，累了就歇歇。婆婆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可家里的门，永远给你留着，热粥永远给你温着。”
林砚握着婆婆枯瘦的手，心里暖烘烘的。他守这人间，守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就是这一碗温粥，一盏灯火，一句叮嘱，是这些平平凡凡、认认真真活着的人。
这三里，四洲的援军，也像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往渡头镇汇聚。
西陆白象洲的各大禅寺，来了近千名僧人，背着禅杖，捧着佛经，一路步行而来，领头的老禅师已经年过百岁，步履蹒跚，却依旧坚持要守在最前线，他说：“我佛护佑苍生，苍生有难，老衲岂能安坐禅堂？”
北陆玄冰洲的各大宗门，驾着剑光而来，清微观、白云观、天枢门，几乎倾巢而出，光是元婴修士就来了十几位，落地之后二话不说，立刻就去江边修补法阵，布设防线。清微观天师对着林砚拱手：“林小友，天衍大阵是四洲先辈的心血，守护沧澜，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玄冰洲各宗，全听你调遣。”
南陆炎火洲的援军，沿着官道夜兼程而来，除了楚烈将军的边军，还有各大军镇的兵马，足足三十万大军，沿着寒江两岸扎下营寨，旌旗连绵数十里，刀枪如林，气腾腾。连常年镇守南疆的老元帅，都亲自来了，拍着林砚的肩膀说：“小子，我们这些当兵的，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谁要毁我们的家，我们就跟谁拼命！你指哪，我们打哪！”
墨家的匠人队伍，也从各地赶来，带来了无数的机关造物，在江面上布下了三道机关防线，水底的水雷、水面的炮船、空中的连弩，层层叠叠，把整个寒江渡口，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墨非拿着机关图纸，跟林砚拍着脯保证：“林砚兄，只要墨家的机关还在，就绝不让一只妖魔，踏过寒江半步！”
还有无数的散修、江湖侠客、山野里的隐士，甚至还有不少妖族部落，都自发地赶来了。他们有的是冲着镇龙大阵的名头，有的是敬佩林砚的风骨，更多的，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家园被妖魔毁掉，不想让自己的亲人沦为妖魔的口粮。
小小的渡头镇，不过方圆十里，却汇聚了整个沧澜天下最顶尖的力量，凝聚了四洲百姓最坚定的守护之心。
林砚站在渡口的瞭望台上，看着江岸上连绵的营寨，看着街巷里来来往往的同道，看着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心里无比踏实。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苏先生说的那句话：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圣人，能守住天下的，从来都是天下人自己。
苏先生站在他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笑着捋了捋胡须：“三千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四洲上下，如此同心同德。你做到了，林砚。”
“不是我做到了，是大家都想守住自己的家。”林砚笑了笑，转头看向无尽海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先生，它们快来了，对不对？”
苏先生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就在刚才，无尽海方向传来了八次剧烈震动，天衍大阵的主封印，已经被冲破了三道裂口。妖魔的主力，已经从封印里出来了，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到寒江。”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一次，来的不只是普通的妖魔，还有它们的七位魔主，每一位的修为，都堪比元婴巅峰，其中为首的魔尊重楼，更是半步飞升的境界，和当年的黑龙不相上下。”
旁边的黑龙闻言，上前一步，黑色的龙鳞在阳光下泛起冷光，眼神锐利如刀：“重楼？三千年之前，就是它蛊惑韩通，给我注入灭世戾气的。这一次，我定要亲手了结了它，了结三千年的恩怨。”
林砚握紧了怀里的镇龙砚，砚台微微发热，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看着身边的苏先生和黑龙，看着下方严阵以待的防线，看着一双双坚定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传令下去，各单位就位，检查法阵、兵器、粮草，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告诉大家，我们守的，不只是一座渡头镇，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人间。这一战，我们退无可退，也绝不会退。”
“是！”
传令兵立刻翻身上马，带着林砚的命令，朝着各个防线疾驰而去。
整个渡头镇，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岸上的士兵握紧了手里的长枪，弓弩手拉开了弓弦，墨家匠人检查好了机关枢纽，僧人结好了印诀，道士捏好了符箓，百姓们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柴刀，站在了街巷的各个路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无尽海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天边的太阳，突然被遮住了。
不是乌云，是铺天盖地的黑色魔气，从无尽海的方向，席卷而来。那魔气浓得像墨汁，所过之处，天色瞬间暗了下来，阳光被彻底吞噬，连空气都变得阴冷刺骨，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无数的妖魔，像水一样，从魔气里涌了出来。它们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寒江水面，一眼望不到尽头，数量何止百万。尖牙摩擦的声响、利爪划水的声响、疯狂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在妖魔大军的最前方，七个身形高大的魔主，踏空而立，身上的魔气翻涌，眼神冰冷地看着渡头镇的防线。为首的那个，穿着黑色的铠甲，脸上带着青铜面具，浑身散发着半步飞升的恐怖威压，正是域外妖魔的首领，魔尊重楼。
它的目光，穿过层层防线，落在了瞭望台上的林砚身上，带着贪婪和恶意，冰冷的声音像毒蛇一样，传遍了整个江面：“镇龙砚的新主人，交出镇龙砚，自废修为，本尊可以给你们这些蝼蚁，留一条全尸。否则，本尊会踏平整个沧澜天下，让所有生灵，都沦为我们的口粮。”
林砚踏空而起，站在了防线的最前方，手里握着镇龙砚，迎着重楼的目光，声音清亮而坚定，传遍了整个寒江：“想要踏平沧澜，先踏过我的尸体。想要镇龙砚，先问问我身后千千万万的沧澜儿女，答不答应。”
“答不答应？！”楚烈将军第一个振臂高呼，长枪直指妖魔大军。
“不答应！”三十万边军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
“不答应！”僧人、道士、匠人、侠客、百姓，所有人都齐声呐喊，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惊雷一样，炸开在寒江之上，硬生生压过了妖魔的嘶吼声。
重楼看着眼前的景象，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就是滔天的怒意。它没想到，这些在它眼里如同蝼蚁的凡人，竟然敢如此反抗它。
“不知死活的东西！”重楼怒吼一声，猛地抬手，“给我冲！踏平渡头镇，屠尽沧澜！”
一声令下，百万妖魔，像黑色的水一样，朝着渡头镇的防线，疯狂地冲了过来。
“放箭！”
“机关炮，开火！”
“天罡雷法，落！”
“金刚伏魔阵，起！”
一声声指令落下，箭雨、雷火、机关炮弹、佛光金光，同时朝着妖魔大军倾泻而去。冲在最前面的妖魔，瞬间成片成片地倒下，摔进江水里，化作一滩滩黑水。可后面的妖魔，依旧悍不畏死地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朝着防线扑来。
大战，瞬间爆发。
江面上，墨家的机关船和妖魔撞在了一起，船身被妖魔的利爪撕开，匠人拉响了身上的炸药，和冲上来的妖魔同归于尽；岸边的佛塔前，僧人被妖魔团团围住，依旧诵经不止，最后引佛塔，和数十只妖魔一起，湮灭在佛光之中；军阵前，士兵的长枪刺穿了妖魔的身体，自己也被妖魔的利爪撕开了膛，临死前，依旧死死抱住妖魔，不让它前进一步。
鲜血染红了寒江，染红了岸边的土地。可防线，依旧牢牢地钉在那里，任凭妖魔冲击了一波又一波，也没能前进一步。
重楼看着久攻不下的防线，眼里的怒意越来越盛。它猛地踏前一步，手里出现了一柄黑色的魔刀，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防线狠狠劈了下来。这一刀，足以劈开山岳，斩断江河，正面的军阵瞬间被魔气笼罩，士兵们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时，一声龙吟响彻云霄。
黑龙化作真身，庞大的黑色龙身挡在了防线前面，龙爪狠狠抓住了劈下来的魔刀。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黑龙被震得后退了数丈，龙鳞上溅出了金色的龙血，却依旧死死挡住了这一刀，没有让一丝魔气伤到后面的防线。
“重楼，三千年了，这笔账，我们该算算了。”黑龙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龙尾一甩，朝着重楼狠狠抽了过去。
“一条丧家之犬，也敢在本尊面前叫嚣？”重楼冷笑一声，魔刀一挥，和黑龙战在了一起。两道身影在半空之中碰撞，魔气与龙气相撞，炸开漫天光屑，整个天空都在震动。
另外六位魔主，也同时动了，带着精锐妖魔，朝着防线的薄弱点冲了过来。觉远和尚、清微观天师、楚烈将军、墨非、李青凝、林清玄，同时迎了上去，和魔主战在了一起。
大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林砚站在防线的最中央，手里的镇龙砚不断亮起青光，一次次稳住被魔气冲击的大阵，一次次净化着弥漫开来的魔气，一次次救下陷入险境的同道。他的浩然气消耗得极快，额角布满了冷汗，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他知道，他是阵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就在这时，防线的西侧，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一位魔主突破了道家的剑阵，带着大批妖魔，冲破了防线，朝着镇子里面冲了过来。守在巷口的，都是镇上的普通百姓，本挡不住修为高深的魔主，瞬间就被冲散了，眼看妖魔就要冲进镇子，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魔主发出一声得意的狂笑，手里的魔鞭一挥，就要朝着旁边的民居砸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青光，瞬间而至。
林砚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一拳直直打了出去。堂堂正正的浩然气，带着镇龙砚的青光，狠狠撞在了魔鞭之上。那魔主瞬间被震得连连后退，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它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只有十六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强的力量。
“有我在，你休想伤这里的一个百姓。”林砚看着它，眼神冰冷，浑身的浩然气再次暴涨。
他身后，刘三带着壮丁们冲了过来，狗子带着孩子们，把受伤的百姓扶到了安全的地方，原本慌乱的百姓们，看着林砚的背影，也瞬间安定了下来，纷纷拿起手里的武器，再次围了上来。
那魔主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哪怕手无寸铁，也依旧不肯退缩的百姓，看着眼神坚定的林砚，突然生出了一丝畏惧。它不明白，这些明明不堪一击的凡人，为什么不怕死？为什么明明打不过，还要往前冲？
它不懂。
它永远都不会懂，守护家园的决心，能让最平凡的人，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它永远都不会懂，这人间的道理，从来都不是靠力量强弱来定的，是靠人心，靠正义，靠千千万万人，愿意为了守护彼此，豁出性命的决心。
林砚动了。
他握着镇龙砚，带着身后的百姓，朝着那魔主，冲了过去。
寒江的水，依旧在流淌；岸边的厮，依旧在继续。可这一次，沧澜天下的人，没有退缩，没有畏惧。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用自己的性命，守护着这人间的烟火，守护着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