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寒江的水涨了起来,江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落叶和泥沙,变得浑浊了些,风里也带上了几分凉意。渡头镇的渡口却比往更热闹了,南下的商船一艘接着一艘,扛货的壮工们从早忙到晚,号子声几乎就没停过。
林砚依旧是渡口最勤快的那个。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他就已经在自家院子里站完了两个时辰的桩。收桩的时候,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那口气从嘴里吐出来,像一条白线,直直的飘出去三尺远,才慢慢散在风里。浑身的骨头发出一阵细密的脆响,三个月复一的站桩、练拳、读书养气,让他身上的气息越发沉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江边长了百年的青松树,不动不摇,自有风骨。
他低头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那方镇龙砚,砚台温润依旧,和他的呼吸、他的浩然气,早已隐隐合在了一起。自从那天苏先生跟他说了爹的事,说了这方砚台的来历,他没有半分惶恐,也没有一夜之间就变得心高气傲,反倒比以前更沉得下心了。
以前他守道理,是为了不辜负娘的叮嘱,不亏欠张婆婆的恩情,守的是自己心里的那一方小天地。现在他知道了,爹当年守着镇龙大阵,守着寒江底的龙骨,护的是整个渡头镇,是四洲的百姓,守的是这人间的大道理。原来他走的路,从一开始,就和爹是一样的。
他没有因为自己是镇龙砚的主人,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依旧每天去渡口扛货,依旧把赚来的铜板先给张婆婆买药买米,依旧每天中午歇晌的时候,在江边的大石头上,教镇上的孩子们认字读书。
狗子依旧跟着他学站桩,只是依旧站不了半个时辰就腿软,每次都龇牙咧嘴的抱怨:“林砚,我真是服了你了,这破桩站着有什么意思?苏先生教你的那三拳,你都练了快一个月了,翻来覆去就那三下,也没见你练出什么花来,什么时候能教教我能的真本事啊?”
林砚拿起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递给他一个水囊:“苏先生说了,拳是死的,理是活的。招式再花哨,心不正,理不直,也是花架子,一推就倒。你连桩都站不稳,脚下的路都走不踏实,学了招式也没用。”
这一个月里,苏先生没有教他新的东西,依旧是让他站桩、读书,练那三拳。每天晚上去书铺,苏先生都会看着他把三拳打一遍,只偶尔纠正一下他的姿势,说一句“出拳的时候,心要再定一点,不要想着赢,要想着对不对”,再无多话。
林砚也不急,就这么一拳一拳的练,一遍一遍的读书,一呼一吸之间,把书里的道理,慢慢融进自己的浩然气里,融进自己的拳里。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浩然气,一天比一天厚重,怀里的镇龙砚,也一天比一天温润,偶尔他读书读得入了神,砚台会微微发热,一股温和的气息顺着心口传遍全身,让他脑子里的道理,越发清晰透亮。
张婆婆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了不少,咳嗽好了大半,每天能摸着墙,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缝补一下衣服。每次林砚扛货回来,她都会提前把粥熬好,放在锅里温着,看着林砚喝粥,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砚儿,你最近好像又长高了,也壮实了,就是别太累了,少扛两趟货,身体要紧。”
林砚喝着热乎乎的小米粥,笑着点头:“知道了婆婆,我不累,扛货就当是练力气了,不碍事的。”
他没跟张婆婆说寒江底的龙骨,没说镇龙砚的秘密,也没说即将到来的风雨。张婆婆是他在这人间的,是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只想让婆婆安安稳稳的过子,不用跟着他担惊受怕。这些风雨,他自己扛着就好。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平静的子,已经不多了。
自从上个月陈清玄走了之后,渡头镇就渐渐热闹了起来,来了很多外来的生人。这些人大多穿着体面,背着刀剑,眼神锐利,和镇上的百姓格格不入,大多都住进了镇上最大的客栈临江楼,平里要么去江边转悠,要么就在镇上四处打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冲着寒江里的动静来的。
镇上的人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平里横行霸道的团练兵,最近都规矩了不少,王虎每天带着人在渡口巡逻,看到那些背着刀剑的生人,都客客气气的,不敢有半分怠慢。商户们也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和这些生人起冲突,整个渡头镇,看似依旧热闹,暗地里却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狗子也察觉到了,每天扛货的时候,都忍不住跟林砚念叨:“林砚,你发现没有,最近镇上来了好多怪人,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看着就不好惹。昨天我看到临江楼里的一个白衣公子,手指一点,就把桌子上的酒杯隔空拿起来了,跟说书先生讲的仙人一样,他们都是冲着什么来的啊?”
林砚扛着一袋糙米,脚步稳当的走在石阶上,语气平静:“不管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守好自己的规矩,不惹事,也不怕事,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终究是冲着他怀里的镇龙砚来的,冲着寒江底的龙骨来的。苏先生跟他说过,这天下,从来都不缺觊觎至宝的人,真龙龙骨,是能让修士一步登天的至宝,镇龙砚是控大阵、镇压龙骨的唯一钥匙,这些人,不会就这么看着的。
苏先生也跟他说过:“不用怕,也不用躲。该来的,总会来的。你守好自己的道理,练好自己的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够了。他们来一个,你就跟他们讲一个道理,讲不通的,就用拳头守住你的道理。”
林砚把这句话,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这天中午,林砚扛完了上午的货,接过账房先生递来的铜板,数了数妥帖的收好,正准备去江边的大石头上,教孩子们认字,就听到临江楼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吵嚷声,还有瓷器摔碎的声响,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怒骂声。
周围的壮工们都围了过去,林砚皱了皱眉,也跟着走了过去。
临江楼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地上摔碎了一地的瓷碗和盘子,汤汁洒了一地。临江楼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姓柳,镇上的人都叫她柳三娘,此刻正蹲在地上,捂着被打红的脸,哭个不停,她身边的店小二,被人打翻在地,嘴角流着血,疼得龇牙咧嘴。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的横肉,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挎着一把鬼头刀,眼神凶狠,正一脸不屑的看着地上的柳三娘,嘴里骂骂咧咧的:“哭什么哭?不就是摔了你几个破碗,打了你一个下人吗?本公子能来你这破馆子吃饭,是给你脸了!上的菜里居然有沙子,也敢拿出来给本公子吃?我没砸了你这破馆子,就算是客气的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哈哈大笑,一脸的嚣张,其中一个瘦高个上前一步,指着柳三娘骂道:“我们大哥可是青桑洲有名的修士,能御剑飞仙的仙人!吃你一顿饭是给你面子,你还敢多嘴?再哭,连你这破馆子一起烧了!”
周围的人都气得满脸通红,可没人敢上前。谁都看得出来,这三个人是修士,是能御剑飞仙的人物,柳三娘一个寡妇,开个馆子不容易,哪里惹得起他们?只能在旁边看着,敢怒不敢言。
林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认识柳三娘,柳三娘是个心善的人,他刚没了爹娘的时候,饿肚子,柳三娘经常偷偷给他塞两个馒头,从来没要过钱。后来他长大了,能扛货赚钱了,每次去临江楼帮人送货,柳三娘都会给他倒一杯热茶,从来没把他当下人看。
他分开人群,走了进去,先把地上的柳三娘扶了起来,又把店小二扶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才转过身,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们错了。”
那中年汉子,正是周奎,筑基初期的散修,带着两个跟班,从青桑洲的州城赶来,就是为了找寒江底的真龙龙骨。到了渡头镇之后,就住在临江楼,平里横行霸道,吃饭从来不给钱,今天嫌菜里有沙子,就动手打了人,砸了馆子,正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没想到居然又出来一个敢管他闲事的扛货小子。
周奎上下打量着林砚,看到他一身粗布短打,手里还扛着扁担,就是个渡口扛货的苦力,瞬间嗤笑出声,满脸的不屑:“又是哪里来的臭小子?一个扛活的泥腿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也敢说老子错了?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我是谁不重要。”林砚的语气依旧平静,眼神清亮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第一,柳三娘开馆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们来吃饭,就该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们在这里吃了半个月,从来没给过钱,是你们错了。”
“第二,就算菜里真的有沙子,你们可以好好说,可以让她重做,甚至可以不给这顿饭的钱,可你们不该动手,不该砸了她的馆子,打伤了她的人,这更是错了。”
“第三,你们是修士,有一身本事,本该是护佑百姓的,可你们却仗着自己的修为,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欺负普通的百姓,本事越大,越不讲道理,越欺负弱小,这是错上加错。”
“三处错处,你们不认,还要张口骂人,动手威胁人,我就算是个扛货的,也能说你们一句,错了。”
一番话说完,周围静悄悄的,围观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林砚,眼里满是敬佩,也满是担心。上次林砚怼那个学宫的陈清玄,最后有苏先生出面解围,可这次这三个人,看着比陈清玄凶狠多了,满脸的横肉,一看就是人不眨眼的主,林砚这么跟他们说话,不是找死吗?
周奎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来渡头镇这半个月,早就听说了,这里有个扛货的少年,叫林砚,背后有个厉害的老先生撑腰,连学宫的弟子都在他手里吃了瘪。他本来还想着,找机会去会会这个林砚,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撞上了。
他上下打量着林砚,阴恻恻的笑了起来:“我当是谁呢,原来你就是那个林砚?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还正想找你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砚的眼神微微一凝,他知道,这些人,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周奎上前一步,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威压,筑基期的修为散开,周围的百姓都觉得口发闷,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他看着林砚,语气里满是贪婪:“小子,我知道你手里有个宝贝,就是那方镇龙砚。识相的,把砚台交出来,再给老子磕三个响头,今天这事,老子就不跟你计较了,还能给你一场天大的机缘,让你跟着老子修行,当老子的徒弟,一步登天,怎么样?”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镇龙砚?那是什么东西?林砚一个扛货的小子,怎么会有什么宝贝?
林砚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畏惧:“砚台是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我不会给你。还有,你做错了事,就该道歉,该赔钱,跟砚台没关系。”
“给脸不要脸!”周奎彻底怒了,他本来还想着,先利诱,不行再强抢,没想到这小子油盐不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他猛地抬手,一股黑色的灵力朝着林砚打了过来,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小兔崽子,老子好好跟你说,你不听,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今天老子不仅要抢你的砚台,还要废了你的手脚,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周围的人都惊呼出声,柳三娘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拉住林砚,想把他拽到身后,哭着说道:“林砚!你快走!别管我!是我惹的事,我来担着!”
林砚轻轻推开柳三娘,把她护在身后,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退缩。他想起了苏先生教他的拳,想起了苏先生说的话,“出拳的时候,不要想着输赢,要想着对不对,道理正不正”。
他双脚分开,稳稳的踩在地上,膝盖微屈,脊背挺直,正是他每天站桩的姿势,双手虚抱在前,一呼一吸之间,浑身的浩然气瞬间运转起来,怀里的镇龙砚微微发热,一股温润的气息瞬间传遍全身,和他的浩然气合在了一起。
面对周奎打过来的黑色灵力,林砚没有躲,一拳直直的打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平平无奇,却带着一股堂堂正正、至刚至正的气息,正是苏先生教他的第一拳——守理。
这一拳出去,他心里想的不是打赢周奎,不是怕不怕,只是想着,他要守住自己的道理,要护住身后的柳三娘,要让做错了事的人,认账赔钱。他的道理是对的,心是正的,这一拳,就稳,就刚,就无所畏惧。
黑色的灵力和林砚的拳头撞在了一起,瞬间发出一声闷响,那股带着戾气的黑色灵力,像冰雪遇上了烈,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林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脚下的青石板,却裂开了几道细密的纹路。
周奎的脸色瞬间大变,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少年,居然一拳就打散了他的灵力!而且,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少年拳头上的那股浩然气,至刚至正,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刚好克制他这种旁门左道的邪修灵力!
“你……你居然真的修成了浩然气?!”周奎的声音里满是震惊,握着拳头,眼神里的狠戾更重了。他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了,这小子果然不简单,要是不把他拿下,以后肯定是个麻烦。
他对着身后的两个跟班厉声喝道:“愣着什么?一起上!给我拿下这小子!死活不论!只要抢到砚台,老子重重有赏!”
两个跟班都是炼气后期的修士,闻言立刻拔出腰间的刀剑,身上灵力运转,一左一右,朝着林砚扑了过来,刀剑上带着凌厉的寒光,直取林砚的胳膊和腿,出手就是招,本没有半分留手。
周围的人都吓得闭上了眼睛,柳三娘尖叫一声,浑身都在抖。
林砚依旧没有慌,他的脚步稳稳的踩在地上,心定得像磐石一样。左边的刀砍过来,他身子微微一侧,左手横拦而出,正是第二拳——正心。
这一拳,没有硬接,只是顺着对方的刀势,轻轻一拦,一带,对方的刀就偏了方向,砍在了空处,林砚的拳头顺势落在了对方的口,浩然气瞬间涌入,那跟班惨叫一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再也爬不起来了。
右边的剑紧接着刺了过来,林砚脚下一转,避开剑尖,身子下沉,右手一拳下压,正是第三拳——平天下。
这一拳,不是为了打,是为了镇压,为了护住该护的人。拳头落在了对方的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跟班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剑也掉在了地上,抱着膝盖疼得满地打滚。
前后不过两息的功夫,两个炼气后期的修士,就被林砚两拳放倒了。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连呼吸都忘了。谁也没想到,这个每天在渡口扛货的少年,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连传说中的仙人,都能一拳一个放倒!
狗子挤在人群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嘴里喃喃自语:“我的天……这就是那三拳?这么厉害?!”
周奎的脸,彻底黑了,眼里满是意。他知道,自己小看了这小子,这小子看着只是个凡人,可身上的浩然气,厚重得离谱,还有那方镇龙砚加持,本不是普通的少年能比的。今天要是不拿出真本事,不仅抢不到砚台,还得栽在这里。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鬼头刀,灵力疯狂涌入刀身,鬼头刀瞬间亮起了黑色的光芒,刀身上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鬼脸,发出阵阵凄厉的嘶吼,一股浓郁的戾气散开,周围的温度都瞬间降了下来。
“小兔崽子,这是你我的!今天老子就让你看看,筑基期修士的真正实力!”周奎怒吼一声,双手握着鬼头刀,朝着林砚狠狠的劈了下来,黑色的刀气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仿佛要把整个临江楼都劈成两半。
这一刀,是他压箱底的本事,用的是邪修的祭炼之法,刀里养了几十个冤魂,戾气最重,最是克制浩然气,他就不信,一个刚入门的少年,能挡住他这一刀!
林砚站在原地,眼神依旧清亮,没有半分慌乱。他能感觉到刀气里的戾气,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意,可他心里的道理,依旧稳稳的立在那里,不动不摇。
他想起了苏先生跟他说的话:“浩然气,至刚至正,源于天地,源于人心,源于你守的每一个道理。心有多正,理有多直,浩然气就有多强,能破天下一切邪祟,能挡世间一切不公。”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在一起,浑身的浩然气疯狂运转起来,怀里的镇龙砚,在这一刻,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嗡鸣,一道淡淡的青光从砚台里散发出来,笼罩了林砚全身。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的道理,闪过了娘的叮嘱,闪过了爹的牺牲,闪过了苏先生的教诲,闪过了张婆婆的热粥,闪过了柳三娘的馒头,闪过了镇上百姓的笑脸。
他要守的,不只是自己的道理,还有这人间的烟火,这平凡的安稳,这不容践踏的公道。
林砚猛地睁开眼,一拳直直的打了出去。
这一拳,融合了守理的稳,正心的定,平天下的仁,三拳合一,堂堂正正,至刚至正,带着他一身的浩然气,带着镇龙砚的青光,朝着那道黑色的刀气,迎了上去。
拳和刀气撞在一起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沉闷的嗡鸣。那道带着无尽戾气的黑色刀气,在林砚的拳头面前,像冰雪遇上了骄阳,瞬间就融化了,消散得无影无踪。
林砚的拳头,去势不减,直直的落在了周奎的口。
周奎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堂堂正正的力量,瞬间涌入了自己的身体,他浑身的灵力,瞬间就被打散了,经脉寸寸断裂,手里的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十几丈远,重重的摔在地上,一口黑色的鲜血喷了出来,眼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看着林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居然会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拳废掉了修为!
林砚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却依旧站得笔直,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出手,第一次用自己的拳,守住了自己的道理,护住了自己想护的人。
周围静了足足有十几息,紧接着,就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围观众人都围了上来,对着林砚竖起了大拇指,满脸的敬佩。
“林小子好样的!打得好!”
“太厉害了!林砚,你居然是个隐藏的高人啊!”
“这些,欺负三娘半个月了,终于有人收拾他们了!”
柳三娘也回过神来,走到林砚面前,对着他深深的鞠了一躬,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林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砚赶紧扶起她,笑着说道:“三娘,不用谢,以前你帮过我,现在我帮你,是应该的。再说了,他们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这是道理。”
他转过身,走到躺在地上的周奎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平静:“第一,你吃了三娘半个月的饭,该给的饭钱,一分都不能少。第二,你砸了她的馆子,打伤了她的人,该赔的医药费和损失费,也要一分不少。第三,你带着人来渡头镇,为非作歹,欺压百姓,今天落之前,必须离开渡头镇,永远不许再回来。”
周奎躺在地上,浑身经脉尽断,修为被废,眼里满是怨毒,却不敢有半分反驳,只能咬着牙,连连点头:“我给!我都给!我马上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他赶紧让跟班把怀里的银子都拿出来,足足有一百多两,全都递给了柳三娘,连滚带爬的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的跑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人群再次欢呼起来,整个临江楼门口,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刚才的紧张和恐惧,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林砚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抬头看去,就看到临江楼的二楼窗口,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女冠,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容颜清冷,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看到林砚看过来,她微微颔首,转身就消失在了窗口。
林砚愣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个女冠身上,有着一股很纯正的道家气息,修为不低,却没有出手,只是一直在旁边看着。
“林砚!你太厉害了!”狗子挤了过来,一把抱住林砚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你居然一拳就把那个仙人打飞了!原来你这么厉害!快教教我!我也要学这三拳!”
林砚笑着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就看到苏先生慢悠悠的走了过来,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眼里满是赞许。
林砚赶紧走过去,对着苏先生躬身行礼:“先生。”
苏先生扶起他,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很好。拳出得正,理守得稳,不贪功,不嗜,赢了之后,依旧守着公道,没有赶尽绝,这才是儒家修行的本心。”
他顿了顿,又看着林砚,认真的说道:“不过,你也要记住,今天这一战,只是开始。周奎只是个不入流的散修,真正厉害的角色,还在后面。你打赢了他,就等于告诉了整个沧澜天下,镇龙砚在你手里,你有能力守住它,也有能力接下这场风雨。”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势力,往这个小小的渡头镇赶来。有正道的,有邪祟的,有来跟你讲道理的,也有来跟你抢东西的。你准备好了吗?”
林砚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寒江,江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眼神清亮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他摸了摸怀里的镇龙砚,一字一句的说道:“先生,我准备好了。”
“不管来的是什么人,什么势力,我都跟他们好好讲道理。道理讲得通,我们就好好说话。道理讲不通,我就用拳头,守住我的道理,守住这渡头镇,守住我爹用命护着的人间。”
苏先生看着眼前的少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格外开怀。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寒江上,洒在渡头镇的青石板路上,洒在少年挺直的脊梁上。渡口的号子声依旧,商户的吆喝声依旧,人间的烟火,依旧热热闹闹,平平安安。
林砚知道,真正的风雨,就要来了。
可他不怕。
他有要守的道理,有要护的人,有先生教他的拳,有爹留下的砚台。不管前面是什么样的路,他都会一步一步的走下去,堂堂正正,稳稳当当,一拳一拳,守住这人间的道理,护住这平凡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