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寒江染成了熔金的颜色,晚风吹散了临江楼前的喧闹,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地的碎瓷片和还没透的汤汁,在夕阳里泛着凌乱的光。
林砚弯腰帮柳三娘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又把散落在地上的碗筷一一捡好,动作麻利又仔细,仿佛刚才一拳废掉筑基修士的人不是他。柳三娘站在一旁,眼眶依旧红红的,手里攥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看着林砚的背影,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把门口都收拾净了,林砚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对着柳三娘笑了笑:“三娘,都收拾好了,你让小二去医馆看看,别落下了伤。要是还有什么麻烦,你去渡口找我就好。”
柳三娘赶紧上前,把手里的银子分出一大半,往林砚手里塞,声音哽咽:“林砚,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这馆子今天就保不住了。这银子你拿着,是三娘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林砚轻轻推开她的手,没有接,语气依旧平和:“三娘,不用。以前我没了爹娘,饿肚子的时候,你偷偷给我塞馒头,从来没跟我要过钱。今天我帮你,是应该的,不欠你的,也不该拿你的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他们做错了事,赔钱道歉是天经地义的,这银子本就是该赔给你的,我不能拿。”
柳三娘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贪念,也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只有坦坦荡荡的真诚,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只能连连点头:“好,好,三娘记着你的恩情。以后你要是想吃点什么,就来三娘这里,三娘给你做,管够。”
旁边的狗子凑过来,一脸得意的拍着脯:“三娘你放心,以后谁要是敢再来你这里闹事,你就找我,我找林砚收拾他!不对,我现在也跟着林砚学站桩了,以后我也能保护你!”
林砚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刚想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苏先生温和的声音。
“刚才那一拳,打得不错。”
苏先生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手里依旧拿着那本卷起来的《论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林砚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拳是正的,理是直的,就是出拳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带了一丝戾气。”
林砚愣了一下,躬身行礼:“请先生指点。”
“你出拳的时候,想的是护住柳三娘,是让他认错赔钱,对不对?”苏先生看着他,慢悠悠的说道,“可在拳头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你心里还是有了一丝‘要给他一个教训’的念头,这就是戾气。儒家的拳,是守拳,不是攻拳,是用来守住道理,护住该护的人,不是用来泄愤,不是用来教训人的。”
“周奎做错了事,废了他的修为,是让他再也不能仗着本事欺负人,这是罚,是守公道。可你要是带着‘教训他’的念头出拳,你的心就偏了,拳也就歪了,长此以往,你的浩然气,就会染上戾气,再也做不到至刚至正。”
林砚站在原地,细细琢磨着苏先生的话,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刚才出拳的那一刻,他确实有一丝怒气,气周奎欺负柳三娘,气他仗势欺人,虽然守住了底线,没有下手,可心确实偏了一丝。
他对着苏先生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弟子明白了,谢谢先生指点。以后一定谨记,出拳先正心,守理不泄愤。”
苏先生笑着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临江楼的二楼窗口,语气平淡:“刚才楼上有位北陆来的客人,看了你很久了。人家既然来了,总该见见的。”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就见二楼的雕花窗口,那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女冠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拂尘,容颜清冷,目光平静的落在他身上。两人的目光对上,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转身就消失在了窗口。
“那是北陆玄冰洲清微观的人,道家的正统传人。”苏先生收回目光,看着林砚说道,“三个月前封印松动,四洲的修士都动了,玄冰洲的人会来,不奇怪。她对你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来看看,镇龙砚的新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接下来,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有来看热闹的,有来试探你的,有来抢砚台的,也有来帮你的。你不用怕,也不用躲,该见的见,该聊的聊,该守的守,就够了。”
“弟子记住了。”林砚认真的点了点头。
苏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行了,忙了一天了,回去歇歇吧。晚上照常来书铺,我教你怎么用浩然气引动镇龙砚的气息,总不能一直让它自己护着你,你得学会自己掌控它。”
说完,苏先生就转身慢悠悠的走了,青布长衫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夕阳里的巷弄中。
狗子凑到林砚身边,一脸好奇的问道:“林砚,苏先生说的镇龙砚,就是你爹留给你的那方砚台?那到底是什么宝贝啊?怎么这些仙人都冲着它来?”
林砚摸了摸贴身放着的砚台,砚台温润依旧,隔着粗布衣裳,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暖意。他没有跟狗子细说,只是笑了笑:“就是我爹留下的一个念想,没什么特别的。走吧,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狗子虽然好奇,可看林砚不想说,也没再多问,只是依旧兴奋的念叨着刚才的事:“林砚,你刚才太厉害了!一拳就把那个凶神恶煞的仙人打飞了!你一定要教我那三拳!我也要学!以后我就能跟你一起,保护镇子,保护张婆婆!”
林砚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可以教你。但是我得先跟你说清楚,练拳先立心,心不正,拳就歪了。你得先想明白,你学拳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被人欺负,也能保护别人啊!”狗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这就对了。”林砚点了点头,“这拳,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打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你要是学了拳,就仗着本事耀武扬威,我是不会教你的。”
“我保证!绝对不会!”狗子赶紧举起手,一脸严肃的发誓,“我要是学了拳欺负人,就让我以后扛货都扛不动!”
林砚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知道,狗子看着大大咧咧,贪生怕死,可骨子里是个善良的孩子,就像渡头镇大多数的百姓一样,普普通通,却有最朴素的善恶观。
两人一路说着话,往镇子东边的巷子走。路过西街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刘三,他扛着一个大包袱,刚从船上下来,脸上晒得黝黑,再也没有以前那副地痞流氓的样子,看到林砚,赶紧停下脚步,一脸恭敬的打招呼:“林砚兄弟!”
林砚对着他点了点头:“刚跑船回来?”
“是啊,刚从邻州回来,跑了一趟,赚了点辛苦钱。”刘三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又压低声音说道,“林砚兄弟,我跟你说个事,最近镇上来了好多外来的修士,一个个都不好惹,住在临江楼和各个客栈里,天天在江边转悠,还跟人打听你的消息,打听你爹留下的那方砚台。我听船上的人说,这些人里,有不少是邪修,手脚不净,你可一定要小心点。”
林砚心里微微一动,对着刘三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我会注意的。”
“不用谢不用谢!”刘三赶紧摆手,一脸认真的说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镇上的人。现在我改好了,就得守着咱们渡头镇,这些外来的人要是敢在镇上闹事,我刘三第一个不答应!我已经跟一起跑船的兄弟们说了,都帮你盯着呢,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说完,刘三又对着林砚躬身行了一礼,才扛着包袱,匆匆往家里走了。
狗子看着刘三的背影,咋舌道:“真是没想到,刘三居然真的改好了。以前我见了他就躲,现在居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坏。”
林砚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苏先生跟他说的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灯,只要把蒙在上面的灰尘扫掉,就还能亮起来。刘三是这样,世上很多人,都是这样。
回到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婆婆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侧着耳朵听着巷口的动静,听到林砚的脚步声,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撑着拐杖站起来:“砚儿回来了?”
“婆婆,怎么不在屋里坐着?外面风大,小心着凉。”林砚赶紧走过去,扶着婆婆往屋里走,“今天的事,您听说了?”
“可不是嘛,整个巷子都传遍了。”张婆婆叹了口气,伸手摸着林砚的胳膊,确认他没受伤,才放下心来,“婆婆知道你是好心,是为了帮人,可你也要小心啊。那些都是能飞檐走壁的仙人,你万一受伤了,婆婆可怎么办啊?”
“婆婆,您放心,我有分寸。”林砚扶着婆婆坐在炕沿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笑着说道,“我没做错事,占着理,他们伤不到我。再说了,还有苏先生教我本事呢,我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您。”
他没跟婆婆说镇龙砚的事,没说寒江底的龙骨,也没说即将到来的风雨。他只想让婆婆安安稳稳的过子,不用跟着他担惊受怕。这些风雨,他自己扛着就好。
陪着婆婆吃完晚饭,给婆婆煎了药,看着她喝下去睡下,林砚才收拾好屋子,锁好门,往镇子中心的春风书铺走。
夜已经深了,镇子上的铺子大多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来外来修士的吵嚷声。林砚一路走过去,能清晰的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贪婪,也有警惕。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慌乱,依旧脚步平稳的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心里坦坦荡荡。苏先生说的对,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也不用躲,只要他的道理是正的,心是稳的,就什么都不用怕。
走到春风书铺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苏先生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林砚推开门走进去,依旧是熟悉的墨香和茶香,苏先生正坐在桌子后面,煮着茶,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桌子上,铺着一张白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图,正是寒江底的镇龙大阵。
“先生。”林砚躬身行礼,走到桌子对面坐下。
苏先生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指着桌子上的阵图,说道:“这就是镇龙大阵的全图,核心就在寒江底,你爹留下的镇龙砚,就是这大阵的唯一阵眼。四洲各有一个分阵,分别对应儒家、佛家、兵家、道家,四个分阵稳住,核心大阵才能稳。”
林砚凑过去,仔细看着阵图,阵图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天地间的道理,对应着人间的烟火气。他越看,越觉得这阵图博大精深,里面藏着的,是四洲修士守护人间的心血,是父亲用命守住的承诺。
“三个月前,你认主镇龙砚的时候,核心大阵就被唤醒了,可同时,也让大阵的薄弱点暴露了出来。”苏先生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最近这段时间,寒江底的戾气越来越重,黑龙的残魂越来越躁动,化龙阁的人,已经开始暗中动手,想要破坏大阵的基了。”
林砚抬起头,问道:“先生,周奎是化龙阁的人?”
“是,不过只是外围的小喽啰,连化龙阁的门都没进去过。”苏先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真正的化龙阁核心弟子,已经到了渡头镇,就藏在这些外来的修士里。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抢走镇龙砚,破开大阵,放出黑龙,夺取龙骨里的灭世戾气。”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认真的说道:“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怎么引动镇龙砚的力量,怎么用你的浩然气,催动大阵的基础纹路。镇龙砚不是用来打架的至宝,它的核心作用,是镇心,镇邪,镇住这世间不该有的戾气。只有你的心和它合在一起,你的道理和它的力量融在一起,你才能真正掌控它。”
那天晚上,苏先生教了林砚最基础的引气法门,教他怎么用自己的浩然气,引动镇龙砚里的气息,怎么用砚台的力量,洗去戾气,稳住心神。
林砚学得格外认真,他拿出怀里的镇龙砚,放在桌子上,按着苏先生教的法门,把自己的浩然气,慢慢的注入砚台里。指尖刚碰到砚台,一股温润的气息就顺着指尖传了过来,和他的浩然气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没有半分阻碍。
砚台表面,那些模糊的龙纹,在浩然气的催动下,慢慢亮起了淡淡的青光,一圈一圈的流转,带着一股厚重而安稳的力量,仿佛能镇住世间所有的躁动和不安。
苏先生看着眼前的一幕,眼里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三千年了,这方镇龙砚,终于又找到了真正能懂它、能驾驭它的主人。
从书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挂在天上,清辉洒满了整个渡头镇。林砚把镇龙砚贴身放好,脚步轻快的往巷子走,浑身的气息越发沉稳,心里也越发亮堂。
第二天一早,林砚照旧天不亮就起来站桩,两个时辰的桩站完,浑身舒坦,气息绵长。刚收拾好,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渡口的老船家老周,就是上次被陈清玄撞坏了船的那个老丈,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船家,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林砚小子,你可得帮帮我们!”老周看到林砚,就像看到了救星,赶紧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丈,怎么了?慢慢说,别着急。”林砚把他们让进院子里,给他们倒了水,问道。
“是这样的,昨天来了几个外来的修士,包了我们的船,说要去江中心看看。”老周急得满脸通红,说道,“结果到了江中心,他们不仅不给船钱,还把我们的船桨扔到了江里,把我们推到了江滩上,说我们的船挡了他们的路,没把我们的船砸了,就算是客气的了!我们去找他们理论,他们还要动手,说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配跟他们说话!”
旁边的一个船家也跟着说道:“是啊林砚小子,我们这些跑船的,就靠着一艘船活命,他们这么欺负人,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镇上的人都说,你是个讲道理的人,也有本事,能帮我们讨回公道,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林砚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放下手里的水杯,语气平静却坚定:“老丈,你们放心,这事我管了。损坏了别人的东西,就要赔;坐了别人的船,就要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不管他是什么修士,都得守。你们带我去找他们。”
老周几人瞬间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谢谢你!林砚小子,太谢谢你了!”
林砚跟着他们,往渡口的临江楼走去。那几个修士,就住在临江楼里。
刚走到临江楼门口,就看到四个穿着蓝色劲装的年轻修士,正站在门口,对着店小二颐指气使,嘴里骂骂咧咧的,正是老周说的那几个人。他们身上的气息驳杂,带着一丝淡淡的戾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统修士。
林砚让老周几人站在后面,自己走上前去,对着那几个修士拱了拱手,语气平静的说道:“几位,昨天你们坐了这几位老丈的船,没给船钱,还扔了他们的船桨,可有这事?”
为首的那个年轻修士,上下打量着林砚,看到他一身粗布短打,就是个扛货的苦力,瞬间嗤笑出声,满脸的不屑:“哪里来的泥腿子?也敢管爷爷的事?是,船是我们坐的,钱我们就是不给,船桨也是我们扔的,你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林砚的语气依旧平静,一字一句的说道,“第一,坐了船,就要给船钱,这是规矩。第二,扔了别人的船桨,就要赔,就要道歉,这是道理。你们现在,把船钱给了,把船桨赔了,给几位老丈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了。”
“笑死我了!”那几个修士哈哈大笑起来,为首的修士上前一步,指着林砚的鼻子骂道,“我们可是修士,是仙人!能坐他们的破船,是给他们脸了!还想要钱?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赶紧滚,不然爷爷连你一起打!”
林砚看着他,眼神慢慢冷了下来:“我好好跟你们讲道理,你们不听,非要动手?”
“动手又怎么样?”那修士猛地抬手,一股灵力朝着林砚的脸打了过来,带着凌厉的劲风,“一个凡夫俗子,也敢在爷爷面前讲道理,今天就让你知道,修士的拳头,就是道理!”
林砚没有躲,也没有慌,双脚稳稳的踩在地上,浩然气瞬间运转起来,抬手一拳横拦而出,正是第二拳——正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他的拳头轻轻挡住了那道灵力,那股凌厉的灵力,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紧接着,他手腕一转,拳头顺势落在了那修士的口,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只是一股浩然气涌入,瞬间打散了他浑身的灵力。
那修士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十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的灵力都散了,再也提不起来。
剩下的三个修士脸色大变,瞬间拔出腰间的刀剑,灵力运转,朝着林砚扑了过来。
林砚脚步不动,依旧站在原地,一拳一拳,平平无奇,却稳稳当当。他没有下手,只是打散了他们的灵力,卸掉了他们的胳膊,每一拳出去,都守着自己的道理,没有半分戾气,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前后不过三息的功夫,三个修士就都倒在了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再也爬不起来了。
周围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林砚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为首的修士,语气依旧平静:“现在,能讲道理了吗?”
那修士看着林砚,眼里满是惊恐,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连连点头:“能!能!我们给钱!我们赔!我们道歉!”
他赶紧让同伴把怀里的银子都拿出来,不仅给了双倍的船钱,还赔了船桨的钱,对着老周几人,连连鞠躬道歉,头都不敢抬。
老周几人拿着银子,看着林砚,眼眶通红,连连道谢:“谢谢你!林砚小子,真的太谢谢你了!”
林砚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谢,这本来就是你们该得的。我只是帮你们把道理讲清楚了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明明有能力了他们,却只废了他们的灵力,卸了他们的胳膊,留了他们的性命。就不怕他们后报复,再来欺负这些百姓吗?”
林砚抬头看去,就见那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女冠,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拂尘,容颜清冷,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面对面说话。
林砚看着她,语气平静的说道:“他们做错了事,该罚,但是罪不至死。废了他们的灵力,是让他们再也不能仗着本事欺负人;留他们的性命,是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至于他们后会不会报复,我不怕。他们要是再做错事,我还是会管,还是会跟他们讲道理。”
那女冠微微挑眉,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道家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善恶自有天定,因果自有循环。你强行预,以自己的道理定对错,罚善恶,就不怕违了天道,坏了因果吗?”
“天道若看着百姓被欺负而不管,那这天道,不信也罢。”林砚看着她,眼神清亮,字字坚定,“人间的事,该由人间的人来管。我看到了,听到了,就不能不管。不然,我守了一辈子的道理,就成了空话。这不是违了天道,是尽了我该尽的人事。”
女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眼里的探究慢慢变成了一丝认可。她对着林砚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缓和了几分:“清微观,李青凝。”
林砚也对着她拱了拱手:“渡头镇,林砚。”
李青凝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寒江的方向,淡淡的说道:“血月将近,寒江底的戾气越来越重,化龙阁的人已经布好了局,不止是针对你,也是针对整个渡头镇。你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单凭你一个人的道理,挡不住灭世的浩劫。”
说完,她转身就走,月白色的道袍拂过青石板路,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弄里,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在风里:“三天后,江中心有异动,你若想去看看,临江楼找我。”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摸了摸怀里的镇龙砚,砚台微微发热,江风带着寒江底的戾气,吹起了他的衣角。
他抬头看向寒江,江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藏着三千年的秘辛,藏着席卷天下的浩劫,也藏着越来越近的风雨。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扁担,转身往渡口走去。不管前面有什么风雨,他都得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守好他的道理,护好他的人间。
渡口的号子声,依旧响亮,朝阳升了起来,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寒江,也洒满了这个小小的渡头镇。人间的烟火,依旧热热闹闹,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