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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8

入夏之后,寒江的雾散了,风里带着江水的气和两岸槐花的香气,渡头镇的天,亮得越来越早。

天还没亮透,林砚就已经站在了自家院子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虚抱在前,脊背挺得笔直,像江边栽了几十年的老槐树,不偏不倚,不弯不折。

这是苏先生教他的桩功,名字很简单,就叫“立桩”。

苏先生说,儒家修行,先立身,再立心,身都站不稳,心就定不住,道理再正,也是空中楼阁。这立桩,没有什么玄妙的口诀,就一个要求——站得正,守得稳,心不飘,气不浮。一站就是两个时辰,从天没亮,站到太阳爬过东边的屋顶,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打湿了前的粗布短打,脚下的青石板,都被汗水浸出了两个浅浅的湿痕,可他的身子,依旧纹丝不动,眼神清亮,呼吸绵长,一呼一吸之间,和怀里的那方砚台的温润气息,慢慢合在了一起。

从那天巷子口的事之后,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林砚的子,过得简单又扎实。每天天不亮起床站桩,桩站完了,给张婆婆挑水劈柴,收拾好屋子,就去渡口扛货。以前一天扛四十趟就已经是极限,现在他扛着一百二十斤的糙米,走在湿滑的石阶上,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天轻轻松松就能扛五十趟,赚的铜板多了,却依旧和以前一样,先给张婆婆买药买米,剩下的,除了买笔墨纸砚,一个子儿都不乱花。

中午歇晌的时候,别的壮工聚在一起打牌喝酒,他就坐在江边的大石头上,拿出苏先生给的古籍,一字一句的读,不认识的字,不懂的道理,就用石子在地上画下来,等着晚上去书铺问苏先生。渡口的壮工们,再也没人笑他一个扛货的读什么书了,经过刘三那件事,整个渡头镇的人都知道,林砚这孩子,看着不声不响,骨子里比谁都硬,也比谁都讲理,连王虎都不敢惹的人,他们自然是敬重的。

甚至还有不少人家,把自家的孩子送到他这里,想让他教几个字,林砚从来都不拒绝,每天歇晌的时候,江边的大石头上,就围了十几个半大的孩子,跟着他一笔一划的写字,一字一句的读“人之初,性本善”,成了渡头镇渡口一道独有的风景。

狗子也跟着他学,每天扛完货,就跟着他一起站桩,可站不到半个时辰,就腿软脚麻,龇牙咧嘴的喊:“林砚,这破桩有什么好站的?站得我腿都快断了,也没见有什么本事啊?苏先生不是说要教你练拳吗?怎么就天天让你站着?”

林砚收了桩,吐了一口绵长的浊气,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浑身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他递给狗子一个水囊,笑着说道:“苏先生说,立桩就像盖房子打地基,地基打不牢,房子盖得再高,也会塌。练拳先立桩,立身先立心,桩站不稳,拳打得再好看,也是花架子,一推就倒。”

这三个月,苏先生没教他一招半式的拳法,就只教他站桩,教他读书,教他养气。每天晚上去书铺,苏先生先给他讲书里的道理,再看着他站一个时辰的桩,纠正他的姿势,跟他说“桩要站得正,就像人要活得正,肩膀要平,不能歪,心就平了;脊背要直,不能弯,腰杆子就硬了;膝盖要稳,不能飘,脚下的路就实了”。

一开始,林砚站半个时辰就浑身发抖,汗如雨下,心里也静不下来,一会儿想着今天扛了多少货,一会儿想着张婆婆的药快吃完了,一会儿想着刘三会不会再来找麻烦。苏先生就坐在旁边,一边煮茶,一边跟他说:“别想别的,就想着你的脚,稳稳的踩在地上,就像你守着你的道理,踏踏实实的,不飘,不慌,不乱。”

慢慢的,林砚站桩的时间越来越长,心也越来越定。现在他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只想着脚下的地,心里的理,一呼一吸之间,浑身的气息都顺了,苏先生说的浩然气,也在这复一的站桩和读书里,一点点的在他身子里扎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眼睛。以前他的眼睛,虽然清亮,却带着少年人讨生活的局促和隐忍,现在,他的眼睛,亮得像寒江的水,清得像山间的月,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没有半分慌乱,连镇上最年长的老人,都说林砚这孩子,三个月的功夫,像是换了个人,身上有了股不一样的气度。

这天早上,林砚刚收了桩,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了怯生生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就看到刘三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换得整整齐齐,再也没有以前那副地痞流氓的样子,头发也梳得净净,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低着头,满脸的局促和愧疚,看到林砚,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把手里的篮子递过来,声音都带着结巴:“林、林砚兄弟,我……我来给你道个歉。”

三个月前,苏先生放了他们之后,刘三真的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把这三年收的保护费,一家一家的还了回去,给西街被打断腿的老李头磕了三个响头,赔了足够的医药费,又把抢了老太太的钱,加倍还了回去,挨家挨户的道歉。

整个渡头镇的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横行霸道了三年的刘三,居然真的改邪归正了。后来他也不在镇上游手好闲了,跟着跑船的商队,去船上当了个搬运工,每天跟着船跑东跑西,赚的都是净钱,再也没欺负过谁。

林砚看着他,侧身让他进了院子,没有接他手里的篮子,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水,平静的说道:“坐吧。道歉就不用了,你欠的不是我,是被你欺负过的人。你把钱还了,错认了,改了,就够了。”

刘三接过水杯,手都在抖,坐在石凳子上,低着头,不敢看林砚的眼睛,声音沙哑的说道:“林砚兄弟,以前是我,不是人。我总觉得,拳头大就是道理,谁横谁就能吃香的喝辣的,欺负了不少人,也差点害了你和张婆婆。那天苏先生的话,还有你说的那番话,我回去想了三个月,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眼里满是真诚:“我以前总觉得,你就是个扛货的穷小子,犟得要死,给脸不要脸。现在我才知道,你守的那套道理,才是对的。我活了二十多年,以前过得浑浑噩噩,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每天靠自己的力气赚钱,晚上睡得踏实,才知道,人活着,得守着点规矩,得讲点道理,不然,跟畜生没什么两样。”

林砚看着他,眼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能知错,能改错,就很好。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走错路的时候,走回来了,就还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篮子鸡蛋,你拿回去吧。我没帮你什么,是你自己想通了,自己走回来了,不用谢我。以后好好过子,比什么都强。”

刘三看着林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以前欺负过那么多人,也给那么多人道过歉,大多人要么是怕他,要么是恨他,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走回来了,就还是个堂堂正正的人”这样的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对着林砚,深深的鞠了一躬,把鸡蛋篮子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跑了,边跑边喊:“林砚兄弟,这鸡蛋是我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以后谁要是敢在渡口欺负你,我刘三第一个跟他拼命!”

林砚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拿起桌上的鸡蛋篮子,无奈的笑了笑。他想起苏先生跟他说的话,儒家的道理,从来不是用来苛责别人的,是用来约束自己,也用来渡人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也是道理。

他把鸡蛋拎进屋里,给张婆婆留了一半,剩下的,准备晚上带去书铺,给苏先生。张婆婆眼睛看不见,听到了刚才的动静,笑着说道:“砚儿,你看,你守着的道理,也能把人变好呢。”

林砚坐在炕沿上,给婆婆剥了个鸡蛋,笑着说道:“不是我的道理好,是他自己心里,本来就有那点善念,只是以前被盖住了,现在擦净了,就亮了。”

这也是苏先生教他的。人之初,性本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灯,有的人的灯,被贪念、恶念、戾气盖住了,就灭了,可只要有人帮着擦一擦,或者自己想通了,把灰尘扫掉,灯就还能亮起来。

吃完早饭,林砚照旧去渡口扛货。刚走到渡口,就看到江滩上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还有船家的哭喊声。

他皱了皱眉,扛着扁担走了过去,就看到江滩上,停着一艘乌篷船,船身被撞破了一个大洞,船舱里进了水,船上的货物都泡在了水里,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家,正蹲在地上,抱着头哭,旁边围着一群人,都在指指点点,满脸的气愤。

“怎么回事?”林砚拉住旁边一个相熟的壮工,问道。

那壮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别提了,刚才来了个年轻的公子哥,穿着白衣服,背着一把剑,说是从州城来的修士,在江面上御剑飞,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掉下来了,正好撞在了老周的船上,把船撞破了,货物也全泡坏了。老周让他赔,他不仅不赔,还说老周的船挡了他的路,没找老周赔钱就不错了,还把老周推了个跟头,太不讲理了!”

林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顺着壮工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江滩边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背着一把长剑,头发用玉簪束着,面如冠玉,看着俊朗不凡,只是眼神里满是傲气,正抱着胳膊,一脸不屑的看着蹲在地上哭的老船家,像看一只蝼蚁一样。

“哭什么哭?”那年轻男人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不就是一艘破船,几筐破货吗?值几个钱?本公子是青桑洲学宫的修士,来这里是为了查探邪祟踪迹,护佑你们一方安宁,你的破船挡了本公子的路,本公子没跟你计较,你倒好,还敢让本公子赔钱?我看你是活腻了!”

老船家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哭着说道:“仙长,这船是我一家子的活路,这货是我攒了半辈子的钱,收的山货,准备运到州城去卖,给我老伴治病的!现在全泡坏了,我一家子都活不成了啊!您就算是仙长,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道理?”年轻男人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竹筐,骂道,“在这青桑洲,本公子的话,就是道理!我是学宫弟子,是上等人,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就是下等人,本公子没要你的命,就是天大的恩赐了,还敢跟我讲道理?再敢废话,本公子一剑把你的破船劈成碎片!”

周围的人都气得满脸通红,可没人敢上前。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个能御剑飞仙的修士,是传说中的仙人,他们这些普通百姓,怎么敢惹?只能在旁边看着,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你错了。”

林砚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在了老船家身前,挡住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视线。他个子不算矮,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眼神清亮,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畏惧。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林砚,看到他一身粗布短打,手里扛着扁担,就是个扛货的苦力,瞬间嗤笑出声,满脸的不屑:“你是什么东西?一个臭扛活的,也敢管本公子的事?也敢说本公子错了?”

“我是谁不重要。”林砚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他指着地上的破船,看着年轻男人,一字一句的说道,“第一,是你御剑撞坏了这位老丈的船,泡坏了他的货,是你先做错了事,损坏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赔偿,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不管你是谁,都该守。”

“第二,你说你是学宫的修士,来查探邪祟,护佑百姓。可你现在,不仅没护佑百姓,还仗着自己的本事,欺负一个靠船活命的老丈,毁了他一家子的活路,这和你说的,完全相反,你又错了。”

“第三,你说你是上等人,凡夫俗子是下等人,可不管是修士还是百姓,都活在这天地间,都要守这人间的规矩,都要讲这世间的道理。本事越大,越要守道理,越要惜福,越不能欺负弱小,不是你有了本事,就可以不讲道理,就可以高人一等,你更是错了。”

“三处错处,你不认,还要动手威胁人,我就算是个扛货的,也能说你一句错了。”

一番话说完,周围静悄悄的,连江水拍岸的声音,都好像停了。围观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林砚,眼里满是敬佩,也满是担心。这可是能御剑的仙人啊,林砚居然敢当着面,把他的错处一条条摆出来,这不是找死吗?

那年轻男人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叫陈清玄,是青桑洲学宫的外门弟子,这次是奉了学宫的命令,来寒江查探三个月前封印松动的动静,本来就觉得,让他一个堂堂学宫弟子,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是大材小用,一肚子的火气,没想到御剑的时候没稳住,撞坏了一艘破船,居然还被一个扛货的苦力,当众指着鼻子骂错了,这让他怎么忍?

“小兔崽子,给脸不要脸!”陈清玄彻底怒了,猛地拔出背后的长剑,剑身上瞬间亮起了淡淡的青光,一股凌厉的气息,朝着林砚扑面而来,“本公子看你是个凡人,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倒好,蹬鼻子上脸!敢管本公子的事,我看你是活腻了!今天我就告诉你,修士的道理,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懂的!再敢多管闲事,我一剑废了你!”

凌厉的剑气吹得林砚的衣角猎猎作响,可他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分后退,眼神清亮,看着陈清玄,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懂什么修士的道理,我只懂人间的道理。你损坏了别人的东西,就要赔;你做错了事,就要认。这道理,不管是凡人,还是仙人,都该守。你今天就算一剑了我,我也还是这句话,你错了。”

他怀里的那方青黑色砚台,在这一刻,突然微微发热,一股温润的气息,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把那股凌厉的剑气,挡在了外面。他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心里的道理,像一块磐石,稳稳的立在那里,不动不摇,连面对修士的剑气,都没有半分慌乱。

陈清玄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剑气,在离林砚身前一尺的地方,就被一股无形的、温润却厚重的气息挡住了,本近不了他的身。这股气息,不是妖气,不是魔气,是堂堂正正的浩然气!而且,这浩然气的厚重程度,就算是学宫里的那些内门弟子,都未必能比得上!

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就是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厚重的浩然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清玄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眼神里满是警惕,厉声问道。

“我叫林砚,就是渡头镇一个扛货的普通人。”林砚平静的说道,“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什么本事,我只是知道,做人要讲道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他说的没错,做人,首先要讲道理。学宫教你们读书修行,教你们圣人之言,是让你们明白道理,守护百姓,不是让你们仗着一身修为,就可以肆意妄为,欺压凡人,连最基本的是非对错都分不清的。”

苏先生慢悠悠的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论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神里,冷了几分。

陈清玄看到苏先生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震,手里的长剑,差点掉在地上。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眼前这个看着普普通通的老先生,身上没有半分修为外泄的气息,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整片天地,稳稳的立在那里,自己在他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这种感觉,他只在学宫的宫主,那位半步圣人的身上,感受到过!

他瞬间就明白了,眼前这个老先生,绝对是一位隐世的大儒,是他本惹不起的存在!

他赶紧收了剑,对着苏先生,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声音都带着颤抖:“晚、晚辈陈清玄,青桑洲学宫外门弟子,见过先生。晚辈知错了,是晚辈鬼迷心窍,忘了圣人教诲,丢了学宫的脸面,请先生责罚。”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仙长,看到苏先生,居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他们早就知道苏先生不是普通人,可没想到,连州城来的仙长,都对他这么敬重。

苏先生看着他,淡淡的说道:“责罚就不必了。你该道歉的,不是我,是这位被你撞坏了船,毁了货的老丈。该赔偿的,也一分都不能少。学宫的弟子,不能连敢作敢当的道理都不懂。”

“是是是!晚辈明白!”陈清玄赶紧点头,转身走到老船家面前,对着老船家深深的鞠了一躬,满脸愧疚的说道,“老丈,对不起,是晚辈错了,不该撞坏您的船,不该对您恶语相向。您的船和货,晚辈加倍赔偿,一定让您满意,请您原谅晚辈这一次。”

说完,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足足有五十两,双手递到了老船家面前。老船家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苏先生看着他,又说道:“你这次来,是为了查探寒江封印松动的事?”

陈清玄心里一惊,赶紧躬身说道:“是,先生。三个月前,寒江底的封印突然有了动静,整个青桑洲的修士都察觉到了,学宫派晚辈来查探一下,看看是不是封印出了问题,有没有邪祟作乱。”

“封印没事,不用查了。”苏先生淡淡的说道,“这里有我守着,出不了乱子。你回去告诉学宫的人,安心做好自己的事,不用往这里跑。寒江的事,不是你们能管的。”

陈清玄浑身一震,不敢多问,赶紧躬身应道:“是!晚辈记住了!晚辈回去之后,一定把先生的话,一字不差的转告给宫主!”

他不敢再多待,又对着苏先生躬身行了一礼,再不敢看林砚一眼,转身御剑而起,一道青光闪过,瞬间就消失在了天边,连头都不敢回。

围观众人,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纷纷对着苏先生和林砚竖起了大拇指,老船家也反应了过来,对着苏先生和林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哭着说道:“谢谢苏先生!谢谢林砚小子!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林砚赶紧扶起老船家,把银子递到他手里,笑着说道:“老丈,不用谢,这本来就是他该赔给你的。快拿着银子,去修船,给老伴治病吧。”

苏先生看着林砚,眼里满是赞许,笑着点了点头。

人群慢慢散了,渡口又恢复了往的热闹,扛货的号子,商户的吆喝,又响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事,只是一个小曲。可只有林砚自己知道,刚才面对陈清玄的剑气的时候,他心里不是没有一点紧张,可他更知道,自己占着理,就不能退,一退,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道理,就塌了。

苏先生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刚才做得很好。面对修士的剑,不慌不忙,守住自己的道理,不退不缩,这就是立心。你的心,立住了。”

林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先生,刚才我还是有点紧张的,要不是您来了,我可能真的挡不住他那一剑。”

“不。”苏先生摇了摇头,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就算我不来,他也伤不了你。你怀里的那方砚台,会护着你。更重要的是,你心里的道理,你身上的浩然气,会护着你。儒家的浩然气,至刚至正,能挡天下邪祟,能破万般法术,只要你的心够正,理够直,就算是再厉害的修士,也伤不了你分毫。”

他顿了顿,又说道:“从今天开始,我教你练拳。”

林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等了三个月,苏先生终于要教他练拳了。

苏先生看着他眼里的光,笑着说道:“我教你的拳,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就三拳。第一拳,叫‘守理’,守住自己的道理,不被人欺;第二拳,叫‘正心’,端正自己的本心,不被诱惑;第三拳,叫‘平天下’,护住该护的人,守住该守的人间道理。”

“这三拳,没有固定的招式,全看你的心,你的理。你的道理有多正,你的心有多稳,这拳的力量,就有多大。”

那天晚上,林砚照旧去了春风书铺。

书铺的后院,有一片空着的院子,月光洒在院子里,亮堂堂的。苏先生站在院子里,给林砚演示了那三拳。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也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三拳,一拳直出,一拳横拦,一拳下压,平平无奇,可林砚看着,却觉得,苏先生的每一拳,都合着天地间的道理,不偏不倚,刚刚好,一拳出去,就把该守的,该护的,都守住了。

苏先生演示完,看着林砚说道:“这三拳,不难学,难的是一辈子都守着出拳的道理。什么时候,你出拳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输赢,不是强弱,只是该不该,对不对,道理正不正,你就真的学会了。”

林砚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把苏先生的话,一字一句的刻在了心里。他跟着苏先生的样子,一拳一拳的练着,没有半分敷衍,每一拳出去,都想着自己的道理,想着自己的本心,一呼一吸,和身上的浩然气合在一起,和怀里的砚台的温润气息合在一起。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一拳一拳,练得格外认真,汗水打湿了衣衫,却依旧没有停下。他知道,自己练的不只是拳,是自己的道理,是自己的人生。

练完拳,苏先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给林砚倒了一杯热茶,看着他说道:“今天陈清玄来了,你也该知道,这渡头镇的平静,过不了多久了。”

“三个月前,你翻开那本古籍的时候,寒江底的封印,就有了动静,整个沧澜天下的修士,都察觉到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修士,更多的势力,往这个小小的渡头镇赶来。有正道的,有邪祟的,有觊觎封印里的东西的,也有来守封印的。”

林砚捧着茶杯,认真的听着,问道:“先生,寒江底的封印里,到底藏着什么?”

苏先生抬眼,看向院外的寒江,眼神变得悠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的说道:“藏着一具真龙龙骨,也藏着一场席卷整个沧澜天下的浩劫。三千年前,沧澜天下,龙族作乱,洪水滔天,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当时的儒家圣人,带着四洲的修士,苦战百年,终于斩了作乱的黑龙,把它的龙骨,封印在了这寒江底,布下了镇龙大阵,就是为了防止龙骨里的龙气和戾气外泄,再次引发浩劫。”

“而你爹留给你的那方镇龙砚,就是这镇龙大阵的阵眼,也是唯一能控这大阵,镇压黑龙龙骨的东西。”

林砚猛地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爹留下的那方普普通通的砚台,居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是镇龙大阵的阵眼。他更没想过,这寒江底,居然压着一具真龙龙骨,藏着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

“那我爹……”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道。

“你爹,是上一任镇龙砚的主人,也是守着这封印的人。”苏先生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温和的歉意,“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你爹当年,为了加固封印,耗尽了一身修为,最后以身祭阵,才把即将破开的封印,重新稳住了。他不是跑船遇上了江啸,是为了守护这渡头镇,守护这整个人间,牺牲了自己。”

“你娘,早就知道这件事,她临死前把镇龙砚交给你,不是让你留个念想,是让你继承你爹的遗志,守好这封印,守好这人间的道理。”

林砚坐在那里,浑身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九年了,他一直以为,爹是跑船遇上江啸死的,他一直以为,那方砚台,只是爹留下的一个念想。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爹,居然是个守护天下的英雄,从来没想过,自己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这么重的担子。

他想起了娘临死前说的那三句话,想起了爹留下的那方砚台,想起了这九年里,自己守着的道理,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苏先生会说,他是这方砚台等了三千年的人。

苏先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陪着他,给他时间消化这一切。

过了很久,林砚才慢慢抬起头,眼里没有迷茫,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清明和坚定。他看着苏先生,一字一句的说道:“先生,我明白了。”

“我爹守着这封印,是为了守护这人间的百姓,是为了守他的道理。现在,他把这方砚台交给了我,把这担子交给了我,我就不能让他失望。”

“我会守好这封印,守好这渡头镇,守好我心里的道理。不管来多少人,不管是什么样的浩劫,我都不会退。就像我爹当年一样。”

苏先生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动容,还有一丝欣慰。他等了三十年,守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对着林砚举了举:“好。那我就陪着你,一起守。不管来的是什么人,什么妖,什么魔,我们都一起,把该守的道理,守好。”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院外悠悠流淌的寒江上。江底深处,金色的镇龙大阵,发出了一阵温和的嗡鸣,仿佛在回应着少年的誓言,那具躁动了三个月的黑色龙骨,也在这一刻,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林砚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那方砚台,砚台依旧温润,像爹的手,像娘的叮嘱,像他守了九年的道理,稳稳的,暖暖的。

他知道,平静的子,快要结束了。风雨,就要来了。

可他不怕。

他有要守的道理,有要护的人,有爹留下的砚台,有先生教他的本事。不管前面是什么样的路,他都会一步一步的走下去,不偏不倚,不弯不折,就像他站的桩,出的拳,守的理一样,堂堂正正,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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