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谦搁下簪子,便脆利落的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沿着回廊渐行渐远,终是没入漫天风雪,彻底没了踪迹。
屋内重归死寂。
良久,林清雅才挪动步子,缓步踱至桌前。
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那枚样式古朴、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的木簪。
她凝视许久,终究还是伸出纤白的手指,将其轻轻拢入掌心。
……………………….
另一边,李谦策马疾驰,片刻间便登上了东门城楼。
城头上,王海正带着一帮兵卒忙碌,一边安排埋锅造饭,一边指挥搬运石块抢修城墙。
见李谦到来,王海连忙迎了上来,满脸皆是苦色。
“大哥,这墙……实在是不顶事啊。”
他指着身后道:“刚才弟兄们巡视了一圈,到处都是破洞,尤其是这东面城墙,竟有一个两丈宽的豁口!虽然勉强用门板和乱石堵上了,但也只是个摆设,本挡不住多久。”
听闻此言,李谦眉头紧锁,顿觉局势棘手。
他虽早有心理准备,知晓云州城历经三月战火必是满目疮痍,却也没料到竟会破败至此。
那何昌攻下云州后,只知烧抢掠、纵情声色,竟连最基本的城防修缮都抛诸脑后。
想要靠这一圈残垣断壁挡住城外大军,无异于痴人说梦。
反观城外大军,此前的攻城战虽打得惨烈,却并未伤及他们的筋骨。
这帮人盘踞云州周边,通过抓壮丁、吞流寇,早已补足了兵力。
如今城外那一万大军,依旧战力强盛,实乃一群爪牙锋利的虎狼之师。
“粮草盘点得如何?”李谦沉声问道。
王海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旁人:“刚带人盘了库,情况很不妙,如今库里的存粮,哪怕咱们勒紧裤腰带省着吃,满打满算……也只够撑五天。”
“五天……” 李谦低声重复,目光扫过四周疲惫的士卒。
依靠五天的粮草,守着一座破城,带着一帮刚易帜的杂牌军,抵御一万虎狼之师?
若固城死守,绝对是死路一条。
不过城外那四营校尉虽同隶属何昌,但他们之间貌合神离,平里为了争夺地盘和兵饷没少明争暗斗。
若能派人携带金银细软,许以重利,拉拢一家打一家,或是散布谣言引其内讧,未尝不是一种破局之法。
但李谦随即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不现实,至少现在不现实。
这四营校尉能在这吃人的乱世中活到现在,哪一个不是成精的老狐狸?如今何昌身死,云州城在他们眼中,便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肥肉。
在彻底吞下这块肥肉之前,这群饿狼即便私下里再怎么互看不顺眼,也会极其默契地先联手咬死眼前的猎物,最后再去关起门来分赃。
如今云州城的防线如此脆弱,谁会为了那点还没到手的蝇头小利,放着唾手可得的整座城池不要,而选择在阵前倒戈?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李谦眉头紧锁,脑海中无数个念头方才升起,便被一一掐灭。
残破的城墙、见底的粮草、还有城外那群磨牙的饿狼,这一切都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李谦只觉脑仁突突直跳,他前世本就是个普通人,又不通读史书,哪懂得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兵法?而这具身体的原主,更是个只知好勇斗狠、靠拳头说话的莽夫。
“去他娘的兵法!老子不想了!”
李谦一掌重重拍在城砖上,中那股源自原主的狠劲窜起。
既然玩阴谋诡计,那就用这具身体最擅长的方式——硬碰硬!
他霍然转身,冲王海厉声喝道: “传令全军!把库里的肉全炖了,让弟兄们吃饱喝足!所有人披甲执锐,开城门——列阵迎敌!”
“是!……啊?”
王海下意识地挺身领命,随即猛地回过神,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大……大哥,你没开玩笑吧?放着城池不守,反而要出城野战?咱们这点人……”
“你是想说,这是去送死?”李谦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难道不是吗?”王海急得直跺脚,“大哥,这墙虽然破,好歹也是道坎儿啊!何苦非要出去硬碰硬?”
“是个屁的坎儿!” 李谦猛地指向那处仅用门板和碎石草草填堵的巨大豁口,厉声喝道: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就这破烂玩意儿,挡得住四营的一次冲锋?咱们若是缩在城里,那就是瓮中之鳖!他们只需围而不攻,不出五天,咱们就得饿得人吃人!”
说到此处,李谦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守是死,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背靠坚城,自断退路!我要让这三千弟兄明白,身后便是绝境,退一步就是死!唯有往前冲,砍翻对面,才能活下去!”
他盯着王海,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叫——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大哥,我懂了!” 王海眼中凶光毕露,狠狠咬牙道:“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个痛快,赚够了本!我这就去整队!”
“慢着。” 李谦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几分:“另外,挑选一百个最狠的兄弟,养足精神,披挂全甲,做敢死队。”
他看着王海的眼睛,沉声道:“今之战,若是能胜,你我兄弟在这乱世之中便算立住了脚跟;若是败了……咱们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王海眼圈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吼道: “大哥放心!这一百人,算我一个!我王海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轻易收不走!你就把庆功酒备好,这一仗,咱们必定大胜而归!”
李谦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口,只沉声吐出一个字:“好!”
随即,他手掌猛地往外一推:“去吧!”
王海略一抱拳,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营房奔去。
不久后,城内升起了袅袅炊烟,浓郁的肉香在残破的街道上弥漫。
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后,碗筷被轻轻放在地上,无需动员,三千兵卒默默起身,抓起手边的兵刃。
紧闭的云州东门,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巨大的吊桥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