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头说的没错,这老贼心太黑了!” 李谦话音刚落,那名亲信便愤愤地接过了话茬:“咱们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么些年,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结果呢?他何昌在城里置办宅子、买田地,咱们兄弟身上连点闲钱都没有!”
“就是!我也受够了!” 另一名士兵也怒骂道:“上回攻城,老三的腿断了,何昌连二两银子的汤药费都不给,直接让人把老三扔在路边自生自灭!要不是咱们私下凑了点钱,老三早成孤魂野鬼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数落着何昌的罪状,言语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戾气。
李谦冷眼看着他们,渐渐生出一丝警觉。
不对劲。
在原主的记忆中,这群人平里虽然也在背地里骂过,可绝不敢像今天这样,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宣泄恨意。
除非……
想到这里,李谦心中一凛,没有继续顺着话头煽动,而是叹了口气,话中带着无奈试探道: “话虽如此,但这世道兵荒马乱的,能跟着何统领混口饱饭吃,不用像外面的流民那样易子而食,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咱们还是忍忍吧。”
哪知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死寂下来。
刚才还满脸愤慨的众士兵,脸色登时变得阴沉无比,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将李谦围在中间。
那名亲信缓缓凑近,压低了声音对李谦说道:“李头,实不相瞒,兄弟们早就忍不下去了,不仅是咱们这,其他几个队伍,也都受够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手掌有意无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反正都是提着脑袋活,与其跟着何昌白白流血还要受气,不如大家伙儿联手拼上一拼!您平里待兄弟们不薄,如今大伙儿都想要你一句话……这一票,您怎么看!”
李谦迎着那一双双充斥着意的眼眸,心头猛地一凛。
他很清楚,此刻若敢崩出半个“不”字,下一瞬,这十几把钢刀便会毫不犹豫地捅穿他的膛。
在这乱世,所谓的忠诚简直一文不值,这群亡命之徒眼中,只有带他们活命、领他们发财的人才配让他们卖命。
李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沉声道:“他何其容易?何昌虽有些身手,但他贪财好色,疏于防范,又惹了众怒,乱刀之下必死无疑。”
那亲信闻言面露喜色,刚要开口附和,却被李谦抬手厉声打断。
“可了他之后呢?何昌一死,城中群龙无首,东西南北四营,哪个是省油的灯?届时几方人马势必得血流成河!咱们这点人手夹在中间,顷刻间便灰飞烟灭!了何昌,不过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这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顿时让头脑发热的众人冷静了下来。
他们毕竟只是一群大头兵,只顾着人泄愤、抢钱夺财,何曾想过这背后的凶险与变数?
了何昌简单,可之后怎么活下去才是大问题。
那亲信脸色阴晴不定,随后猛地一咬牙,“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
“都头若是能为大家指条明路,兄弟们这条烂命以后就是都头的!咱们愿尊都头为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哗啦——”
随着亲信带头,甲胄摩擦声响成一片,满厅士兵齐刷刷地跪倒:“愿尊都头为首!!”
李谦上前一步,双手托住那亲信的手臂,将其一把扶起,随后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沉声道:“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肃立,李谦面容冷峻,高声喝道:“既如此,从今往后,我的话便是军令!若再有谁敢阳奉阴违,坏了大家伙儿的活路,就别怪我李谦翻脸无情,刀下不认人!”
话已至此,众士兵哪还敢有半分二心?当即齐声暴喝:“愿为大哥效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李谦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指向地上那些财宝,沉声道:“这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装回去,给何昌送去!”
“这……”
见众人面露肉痛之色,李谦冷笑一声:“如今何昌还有大用。他活着,就是挡在我们前面的盾牌!这些钱财权且寄存在他那儿,待时机一到,我要让他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话虽如此,众人仍是面色犹豫,磨磨蹭蹭不肯动手。
李谦见状,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怎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李谦身后的亲信往前踏了半步,阴沉着脸,冷冷低喝了一句:“耳朵都聋了吗?还要说第二遍?搬!”
刚才还拖泥带水的众兵卒浑身一激灵,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搬起了箱子。
李谦缓缓转过身,打量着刚才带头效忠的那名亲信。
这个曾经在原主手下摸爬滚打的角色,如今看来,已然成了气候。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成了队伍里最有分量的人,其话语权之重,甚至已凌驾于他这个头领之上。
“王海。”李谦突然唤了一声。
“大哥,有何吩咐?”那亲信立刻凑上前,腰身微躬,态度看似恭敬无比。
李谦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刀柄,开口问道:“那林家的人,现关在何处?”
王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压低声音道:“大哥放心,全塞在后院那间大柴房里了,里外都有咱自家兄弟把守,别说是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断不会让他们跑了。”
“带路。”
“得令!大哥这边请!”
穿过长长的回廊,入目尽是颓败。
原本精致雅致的林府后院,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昔名贵的花草被践踏入泥,池塘里漂浮着几具泡得发白的尸体,寒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李谦面色沉静,脚下步子沉稳,刚才那一幕让他彻底看清了局势——王海等人尊他为首,并非敬他信他,不过是将他架在明面上,当作一块挡灾的盾牌罢了。
若有变故,把他推出去顶罪,这群人便可保自身无虞,而王海,恐怕正是这一切的推手。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门口站着四个身穿皮甲的兵卒,正缩着脖子聚在一起烤火闲聊,见到王海和李谦过来,几人吓得连忙扔掉手里的柴,慌乱地站直了身子。
“大……大哥!王哥!”
王海眉头一皱,上去就是一脚,狠狠踹在领头那人的屁股上,骂骂咧咧道:“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若是里面的人跑了,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那兵卒被踹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赔笑道:“王哥放心,那几个被捆得跟粽子似的,别说跑了,就是想翻个身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