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在工棚里坐了一整天。
手里的刻刀没停过,刻废一块剑胚,换一块继续刻。旁边的废料堆越来越高,小石头看了他好几眼,没敢问。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张借条,那个黑衣人,那五百灵石。
还有小石头的脸。
天黑下来,工棚里的人陆续走了。小石头收拾完东西,走到他旁边。
“张叔,收工了。”
张德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张叔,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张德发没说话。
小石头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转身要走。
“石头。”
小石头回过头。
张德发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你明天还来吗?”
小石头愣住了。
“来啊。天天都来。”
张德发点点头。
“好。好。”
小石头走了。
张德发坐在空荡荡的工棚里,对着满桌的废剑胚,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
往外走。
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去的方向,是苏辞的屋子。
苏辞正在看账本,听见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张德发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衣服皱巴巴的。
苏辞放下笔。
“张师傅?这么晚了,有事?”
张德发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跪了下去。
苏辞的眉头动了一下。
“起来说话。”
张德发没动。
他低着头,声音发颤。
“苏坊主……我来请罪。”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罪?”
张德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地上。
里面是那二十五块灵石。
苏辞看了一眼,没说话。
张德发低着头,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黑衣人,定金,五百灵石,让小石头手受伤。
还有那张借条。
说完,他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苏坊主……我不是人……我拿了他们的钱……我……”
他说不下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苏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德发伏在地上,等着自己的判决。
会被赶走吧。
会被送去执法院吧。
会被当成内鬼,让所有人都指着脊梁骨骂吧。
他闭上眼睛。
然后,苏辞开口了。
“你想留下,还是想走?”
张德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辞。
苏辞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别的。
“我问你,你想留下,还是想走?”
张德发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还能留下?”
苏辞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张德发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想留下。”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苏辞点点头。
“那就留下。”
张德发抬起头,眼眶通红。
“苏坊主……我……”
苏辞打断他。
“那张借条,给我看看。”
张德发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
苏辞接过来,看了一眼。
“万宝楼的笔迹。”他把纸放下,“那个黑衣人,长什么样?”
张德发努力回忆。
“穿黑衣服,蒙着脸……眼睛挺小,说话声音有点沙哑……”
苏辞点点头。
“除了你,还找过别人吗?”
张德发摇头。
“我不知道……他没说。”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
“这几天,你照常去活。该什么什么。”
张德发愣住了。
“可是那个人说,三天后……”
苏辞看着他。
“三天后,他来找你,你就说,你答应了。”
张德发的脸色变了。
“苏坊主,我……”
苏辞抬起手,制止他。
“让他以为你入伙了。问清楚,他要你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还有没有别人。”
他看着张德发。
“能做到吗?”
张德发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重重地点头。
“能。”
苏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张师傅,你今天的坦白,救了自己一命。”
张德发的眼泪下来了。
苏辞拍拍他的肩。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活。”
张德发擦了一把眼泪,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张德发回过头。
苏辞把那袋灵石递给他。
“拿着。”
张德发愣住了。
“苏坊主,这……”
苏辞说:“他们给的,你就拿着。不然怎么让他们信你?”
张德发接过那袋灵石,手还在抖。
“去吧。”
张德发点点头,推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辞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端着茶碗。
“你真信他?”
苏辞没回头。
“他跪下来的时候,是真的。”
老周滋溜了一口茶。
“那万一他是装的?”
苏辞笑了笑。
“他不是那块料。”
老周也笑了。
“这倒是。”
他端着茶碗,晃晃悠悠走了。
苏辞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工棚里还亮着的灯。
小石头那间屋子,灯还亮着。
他还在练。
苏辞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笔。
继续看账本。
第二天,一切照常。
张德发准时出现在工棚里,坐在他那张桌前,拿起刻刀。
小石头看了他一眼。
“张叔,你今天气色好点了。”
张德发点点头。
“嗯。昨晚睡得早。”
他低下头,开始刻符文。
手稳了。
比昨天还稳。
小石头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奇怪,但没问。
远处,铁牛站在材料库门口,盯着来往的人。
林霄拿着个小本本,在工棚之间走来走去。
老周在伙房里炖肉,香味飘得老远。
周明德带着钱有财,在最里面那间屋里研究符文。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三天后,夜里。
张德发坐在宿舍门口,等着。
那个黑衣人准时出现。
他走到张德发面前,看着他。
“想清楚了?”
张德发点头。
“想清楚了。”
黑衣人冷笑了一声。
“早该这样。”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条,晃了晃。
“这个,事成之后还你。”
张德发问:“什么时候动手?”
黑衣人压低声音。
“大比前三天。晚上。那小孩会一个人在那间小屋里刻符文。你进去,把他右手废了。”
张德发的瞳孔缩了一下。
“用什么?”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锤,递给他。
“这个。一下就行。不用太重,伤了骨头就够。”
张德发接过那把小锤,手有点抖。
黑衣人看着他。
“怎么?下不了手?”
张德发深吸一口气。
“不是。我只是想问……还有别人吗?”
黑衣人眯起眼。
“问这个什么?”
张德发说:“万一出了事,我至少知道,跑的时候往哪边跑。”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放心。不止你一个。但其他的,你不用知道。”
张德发点点头。
黑衣人转身要走。
“等等。”
黑衣人回过头。
张德发看着他。
“你们,是万宝楼的吧?”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张德发笑了笑。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张德发坐在那里,攥着那把小锤,心跳得厉害。
但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
往苏辞的屋子走去。
苏辞听完张德发的话,看着那把小锤,沉默了一会儿。
“不止他一个。”他喃喃重复。
张德发点头。
“他说,还有别人。”
苏辞把玩着那把小锤,忽然笑了。
“有意思。”
张德发愣住了。
“苏坊主,你不担心?”
苏辞看着他。
“担心什么?”
张德发说:“万一还有别人,万一他们还有别的计划……”
苏辞把那把小锤放回他手里。
“继续演。”
张德发愣住了。
“啊?”
苏辞说:“大比前三天,你照常去。他们让你动手,你就去。”
张德发的脸白了。
“苏坊主,我……我真的要……”
苏辞摇头。
“不用你真动手。但你得去。让他们以为你了。”
他看着张德发。
“等他们的人聚齐了,一网打尽。”
张德发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慢慢点头。
“……明白了。”
苏辞拍拍他的肩。
“这几天,照常活。别让人看出来。”
张德发点头,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辞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万宝楼。
李管事。
你还真是不死心。
他笑了笑。
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