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工坊的住处是集体宿舍,一间屋睡八个人,这会儿所有人都睡得正沉。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很轻。
张德发皱了皱眉,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张德发心里一紧,下意识要关门。
黑衣人伸手抵住门,声音压得很低。
“张德发?丹霞派来的?”
张德发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谁?”
黑衣人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塞到他手里。
张德发低头一看,愣住了。
布袋里装着灵石。一整袋,少说有二三十块。
黑衣人看着他。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五百。”
张德发的手抖了一下。
“什……什么事?”
黑衣人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
“炼器大比之前,让青云工坊的主力,没法参赛。”
张德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要,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五百灵石。
他二十年,也攒不出五百灵石。
黑衣人看着他挣扎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考虑清楚。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我来找你。”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德发站在门口,攥着那袋灵石,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关上门,回到床上。
那一夜,他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张德发照常出现在工棚门口。
小石头已经在里面了,正对着那块复杂的符文图谱发呆。
“张叔,来了?”
张德发点点头,走到自己那张桌前,拿起刻刀。
但他的手动不了。
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黑衣人的话。
五百灵石。
让主力没法参赛。
什么叫“没法参赛”?是让他们受伤?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张叔?”
小石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德发抬起头,看见小石头正看着他。
“张叔,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张德发摇摇头。
“没……没事。昨晚没睡好。”
小石头点点头,没多问,继续低头研究图谱。
张德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孩子,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他刻符文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才十五六岁。
张德发低头看着手里的刻刀。
二十年前,他也有这样的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光灭了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拿了那五百灵石,这孩子的光,可能也会灭。
他攥紧刻刀,深吸一口气,开始刻。
第一刀,歪了。
第二刀,还是歪。
第三刀……
他的手一直在抖。
中午,伙房。
张德发端着碗,蹲在角落里,一个人吃饭。
铁牛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老张,听说你昨晚没睡好?”
张德发心里一跳,低下头。
“嗯……失眠。”
铁牛点点头,没再问,大口扒饭。
张德发偷偷看了他一眼。
铁牛是苏辞的心腹,管着整个生产部。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人找过……
张德发不敢想。
铁牛吃完一碗,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好好。师兄说了,只要你肯学,三个月后肯定能进步。”
他走了。
张德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筷子半天没动。
傍晚,材料库。
铁牛像往常一样,在收工前清点库存。
这是他当上生产部总监后养成的习惯。每天点一遍,心里有数。
今天点着点着,他觉得不对劲。
精铁的数量,比账上少了三块。
三块精铁,不多。但他是内行,一眼就能看出来。
铁牛皱了皱眉,又点了一遍。
还是少三块。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堆放精铁的地方。
地上有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拖动的痕迹。
铁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声张,默默把库存单收好,转身去找林霄。
林霄听完铁牛的话,脸色也变了。
“你确定少了?”
铁牛点头。
“我点了两遍。少了三块精铁。”
林霄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有人拿去用了,忘了登记?”
铁牛摇头。
“不可能。用材料必须登记,这是师兄定的规矩。谁敢不登记?”
林霄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那你说,是谁?”
铁牛看着他。
“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内部人。”
林霄停下脚步。
“你的意思是……”
铁牛压低声音。
“咱们工坊,可能有内鬼。”
林霄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这事先别声张。我去告诉师兄。”
苏辞听完林霄的话,沉默了很久。
林霄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苏辞问了一句话。
“少了三块精铁?”
林霄点头。
苏辞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林霄说:“铁牛说是今天。昨天点的时候还是对的。”
苏辞点点头,没再问。
林霄忍不住了。
“师兄,咱们要不要查?挨个搜?”
苏辞摇摇头。
“不用。”
林霄愣住了。
“不用?万一那人是来搞破坏的……”
苏辞看着他。
“如果是来搞破坏的,偷三块精铁什么?”
林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辞说:“三块精铁,卖不了几个钱,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偷这个,只有一种可能。”
林霄问:“什么可能?”
苏辞说:“试探。”
林霄皱眉。
苏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有人想看看,咱们的规矩严不严。丢了东西,查不查。查出来,怎么处理。”
他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是投石问路。”
林霄急了:“那咱们更得查啊!不然他以为咱们好欺负……”
苏辞转过身,看着他。
“查是要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他走回桌边,坐下。
“你让铁牛继续盯着,但别声张。谁碰过材料库,谁这几天不对劲,都记下来。”
林霄点头。
苏辞又说。
“还有,这几天多注意一下,有没有人跟外面接触。”
林霄愣了愣。
“师兄,你的意思是……”
苏辞没回答。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炼器大比快到了。有些人,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张德发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那袋灵石就藏在他枕头底下。二十五块。他数了三遍。
二十五块,够他三个月的基础工资。
而那个人说,事成之后,还有五百。
五百。
他在脑子里算了无数遍。五百灵石能什么?能还清以前的欠债。能给老家的母亲寄去一笔钱。能让他挺直腰杆,不用再看人脸色。
但事成之后……
什么叫事成?
他不敢细想。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小石头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没有光了。
他吓了一跳,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他慢慢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袋灵石。
二十五块,沉甸甸的。
他攥着那袋灵石,手一直在抖。
第三天晚上。
张德发坐在宿舍门口,等着。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但直到现在,他还没想清楚。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裹了裹衣服,看向黑暗里。
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
还是那个黑衣人。
他走到张德发面前,看着他。
“考虑好了?”
张德发没说话。
黑衣人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布袋,比上次那个还大。
“这是剩下的定金。一共一百。事成之后,再给四百。”
他把布袋递过来。
张德发看着那个布袋,一动不动。
黑衣人皱了皱眉。
“怎么?嫌少?”
张德发摇摇头。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们想让我什么?”
黑衣人凑近一步。
“很简单。炼器大比之前,让他们那个刻符文的,手受伤。”
张德发的瞳孔缩了一下。
“刻符文的……小石头?”
黑衣人点头。
“对。那个小孩。手受伤了,就刻不了符文了。”
张德发的脸白了。
黑衣人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怎么?舍不得?那小孩跟你非亲非故……”
张德发突然开口。
“我不。”
黑衣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张德发站起身,把那个布袋塞回黑衣人手里。
“我说,我不。”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黑衣人盯着他,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德发没回答。
他转身就走。
黑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张德发回头,看着他。
黑衣人咬着牙,压低声音。
“你拿了我的灵石。二十五块。你以为能白拿?”
张德发的脸色又白了。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张借条,上面有张德发的签名和手印。
“你昨晚收灵石的时候,我让人按的。”黑衣人冷笑,“这借条上说,你欠我五百灵石。三天后不还,我就去执法院告你。”
张德发的腿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黑衣人拍拍他的脸。
“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你最好已经想清楚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德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蹲下去,抱着头,无声地哭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
小石头照常来工棚,发现张德发已经在了。
他坐在那张桌前,手里握着刻刀,一动不动。
“张叔?”
张德发回过头。
他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小石头吓了一跳。
“张叔,你怎么了?”
张德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低下头,开始刻符文。
第一刀,稳了。
第二刀,也稳了。
第三刀……
小石头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张德发的手稳了。
比前几天稳多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觉得,张叔今天,好像变了。
远处,苏辞站在窗口,看着工棚的方向。
老周蹲在他旁边,端着茶碗。
“那个张德发,昨晚哭了。”
苏辞没说话。
老周滋溜了一口茶。
“你知道?”
苏辞点点头。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问为什么?”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自己说的。”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小子,心是真黑。”
苏辞没接话。
他看着远处那个低头刻符文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炼器大比,还有两个半月。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