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送到的当天下午,苏辞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最大的那间工棚。
不是开会,是活。
他让人搬来一块大木板,竖在最前面。然后拿起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拆”字。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
铁牛挠挠头:“师兄,这啥意思?”
苏辞没回答,继续画。
他把“炼器”两个字写在最上面,然后从下面分出三条线。
第一条线:剑胚。
第二条线:符文。
第三条线:组装。
然后又从每条线往下分。
剑胚下面:选料、熔炼、锻打、淬火、打磨。
符文下面:设计、拓印、刻录、校验。
组装下面:镀层、调试、测试、包装。
等他把所有的工序都写出来,木板上已经密密麻麻排了十八道。
苏辞放下笔,转过身。
“这就是炼器。”
下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议论。
“十八道?我以前学炼器,师父就教了三天……”
“这分得也太细了吧?”
“分这么细什么?”
苏辞等声音小下去,才开口。
“为什么要分这么细?因为我要让每个人,只一件事。”
他指着第一条线。
“从今天开始,选料的只选料,熔炼的只熔炼,锻打的只锻打。每个人,就练自己那一道工序。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对为止。”
铁牛眼睛亮了。
“师兄,这我熟啊!咱们做清风剑的时候就是这么的!”
苏辞点点头。
“对。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做一百件,是做一件。”
铁牛愣住了。
“一件?”
苏辞说:“炼器大比,比的不是谁做得多,是比谁做得好。每个人做自己最擅长的那一道,最后拼起来的一件,就是最好的。”
周明德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苏坊主,你这法子,我从来没见过。”
苏辞看着他。
“周长老觉得不行?”
周明德摇头。
“不是不行。是……太狠了。”
他指着那块木板。
“十八道工序,十八个人。每个人只练一道。三个月后,他们每个人都会成为这一道工序的顶尖高手。拼起来的一件法器,确实可能比一个人从头做到尾的强。”
他顿了顿。
“但这十八个人,离开彼此,就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苏辞笑了。
“周长老说得对。”
他看着下面那些工人。
“所以,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辞说:“你们每个人,都是这把剑的一部分。少了谁,这把剑都做不成。做好了,功劳是所有人的。做砸了,责任也是所有人的。”
他顿了顿。
“明白吗?”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小石头第一个开口。
“明白!”
铁牛跟着喊:“明白!”
陆陆续续,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苏辞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
选料组是第一个成立的。
组长是个叫老柴的中年汉子,以前在万宝楼过二十年选料。他看一眼矿石,就知道含铁量多少;摸一下木头,就知道年份够不够。
周明德给他配了五个徒弟,都是从丹霞派挑的年轻人。
老柴看着那五个徒弟,咧嘴笑了。
“好,好。有人活了。”
他带着人去了材料库,开始翻那些堆成山的矿石和木材。
熔炼组第二个成立。
组长是铁牛亲自点的,一个叫大火的小伙子。这人力气大,皮肤黑,站在炼炉前面像座铁塔。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火,能从火焰的颜色看出温度高低,误差不超过十度。
锻打组的组长是铁牛自己。
他拍着脯说:“剑胚我包了。三个月,练出一把最好的。”
淬火组和打磨组也陆续配齐人。
技术部那边,周明德亲自抓符文设计。
他把丹霞派带来的所有符文图谱都翻了出来,铺了满满一桌子。
“这些都是丹霞派几百年的积累。”他对苏辞说,“有用没用,得筛一遍。”
苏辞看着那些发黄的图纸,点了点头。
“三个月,能筛出多少?”
周明德想了想。
“最好的,不会超过三个。”
苏辞说:“那就筛三个。”
周明德看着他,笑了。
“好。”
小石头被周明德单独叫走了。
他们去了最里面的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符文特训,闲人免入。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盏灯,一堆剑胚,一把刻刀。
周明德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小石头。
“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小石头摇头。
周明德说:“因为你刻符文的水平,现在是全工坊最高的。”
小石头愣住了。
“我?最高?”
周明德点头。
“九成八的合格率。那几个老丹师,没一个比得上你。”
小石头的脸红了。
周明德看着他。
“但九成八,还不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符文图谱,密密麻麻的线条,比小石头见过的任何符文都复杂。
“这是丹霞派镇派之宝,三阶符文‘聚灵阵’。”周明德说,“丹霞派立派三百年,能刻出这个的,不超过十个人。”
小石头的眼睛瞪大了。
周明德看着他。
“三个月,你把它刻出来。”
小石头张了张嘴。
“我……我能行吗?”
周明德站起身,走到门口。
“我不知道。”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但苏辞说,你行。”
门关上了。
小石头坐在屋里,看着那张复杂的符文,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他拿起刻刀。
第一刀,刻歪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块剑胚。
第二刀,又歪了。
再换。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一直到天黑,他没刻出一道完整的线条。
但他没有停。
天工阁。
墨渊也在练。
他的练法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练具体的技法,他练的是——心。
每天凌晨,他独自坐在炼器台前,闭上眼睛,让灵力在体内流转。
他要做到的是,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他的心都不能乱。
阁主说,真正的炼器师,不是在安静的时候厉害,是在最乱的时候,还能稳得住。
墨渊信这句话。
所以他每天练一个时辰的心。
然后才开始练手。
他的手法已经够快了。整个天工阁,能在速度上超过他的,不超过三个。
但他要的不是快,是准。
一丁点的偏差,就能让一把上好的剑胚变成废铁。
他不能出错。
三个月后,他不能出错。
因为那个人,不会给他出错的机会。
墨渊睁开眼,看着面前那把还没完成的剑胚。
苏辞。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万宝楼。
李管事坐在昏暗的账房里,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
“查到了?”
黑衣人点头。
“那个姓苏的,三个月后要参加炼器大比。”
李管事冷笑了一声。
“果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万宝楼的牌匾还在,但已经没几个人进门了。
“炼器大比……”他喃喃自语,“好机会。”
黑衣人问:“老爷想怎么做?”
李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一趟黑市,找几个高手。”
黑衣人愣了一下。
“老爷要……动手?”
李管事转过身,看着他。
“想什么呢?”他冷笑,“在天工阁的地盘上动手,嫌命长?”
黑衣人低下头。
李管事说:“让他赢不了就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黑衣人。
“这是姓苏的那边的名单。找那个叫张德发的,他缺钱。”
黑衣人接过名单,点了点头。
“明白。”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管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苏辞……”他咬着牙,“你让我万宝楼丢的人,我要你十倍还回来。”
青云工坊。
夜深了,工棚里的灯火还在亮着。
选料组还在翻材料,老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这块不行,不够!再找!”
熔炼组的大火蹲在炼炉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火焰,像一尊雕塑。
锻打组那边,铁牛的锤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
最里面那间小屋,灯也亮着。
小石头还在刻。
他已经刻废了二十多块剑胚,手抖得厉害。
但他没有停。
因为周明德说,苏辞说他行。
他不知道苏辞为什么信他。
但既然有人信,他就不能让人失望。
远处,苏辞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周端着茶碗,蹲在他旁边。
“今晚不睡了?”
苏辞摇头。
“睡不着。”
老周滋溜了一口茶。
“担心?”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担心。是……没想到。”
老周看着他。
“没想到什么?”
苏辞说:“没想到这么多人,真的跟着我。”
他看着远处那些灯火,声音很轻。
“三个月前,我还一个人。现在有几百号人,都指着我吃饭。”
老周没说话。
苏辞继续说。
“要是输了,他们怎么办?”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那就别输。”
他端着茶碗,晃晃悠悠走了。
苏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别输。
说得轻巧。
但他笑了。
是啊,那就别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