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步履平稳地走到他跟前停下,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常服,唯有腰间缀着的那枚荷包,是天青色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他垂眸,嗓音平静无波:“还没想明白,我为何让你来这里跪着?”
谢凛抿紧嘴唇,那倔强的眼神里带着不服,却更多的是迷茫。
见他如此,谢安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缓缓俯身,与谢凛视线平齐,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竟翻涌着极为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痛楚,有后怕,还有一丝……谢凛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不愿听你说那样的话。”
谢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地砸在谢凛的心上。
“不愿听你说自己随时都能死。”
他凝视着少年骤然愣住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委屈。
“谢凛,我要你活着。”
“好好地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
“永远在我身边……活着。”
“你曾说过要永远保护我的,对不对?你也说过喜欢我,对不对?所以……” 他声音微颤,问出了那句最深沉的恐惧,“你舍得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谢凛的眼眶倏地泛红,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嗓音瞬间哽咽:“阿兄,对不起……是我,我再也不说了……”
忽然,谢安却在另一张蒲团上跪了下来,他挺直脊背,朝着谢家的列祖列宗,郑重地磕了一个头,仿佛在完成一个无声的仪式。
随后,他从容起身,朝着谢凛伸出手,目光坚定而温柔。
谢凛将手搭上他的指尖,却忽然收回。他也学着谢安的样子,转向那些沉默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牌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若列祖列宗要震怒,便冲着我卫凛一人来!是我,是我把阿兄拉入这万丈红尘,是我执意要缠着他一生一世!”
说完,他猛地直起身子,全然不顾膝盖因久跪而产生的剧烈酸麻,毫不犹豫地伸手,紧紧抓住谢安微凉的指尖,牵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祠堂外走去。
祠堂门外,霍明不知何时已静候在一旁,手中恭敬地捧着那袭灼眼的红衣。
谢凛松开谢安的手,一如往常般抓起红衣,利落地扬开披在身上。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侧头轻声问:“阿兄,你用过晚饭了吗?我们出去吃,好不好?”
谢安看着他重新被炽烈红色包裹的身影,答道:“晚饭已让人送到我院里。你先去,我去见一下祖母。”
“你还没去见祖母?”谢凛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偏头看他,随即想也不想地迅速补充,“我跟你一块儿去。”
谢安没有拒绝,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于是,两人便一同朝着谢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行,在渐沉的暮色中,谢凛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住,总忍不住偏头看向身旁的谢安。
偶尔与那双清冷的眸子对上,他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随即低下头,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小声嘟囔:
“阿兄,你真的好看……真的……”
谢安被他看得耳微热,只得压低声音,带着些许无奈的警告:“谢凛,谨言慎行。若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今晚便依旧不许过来。”
谢凛闻言,立刻像是被拿住了命门,他当即挺直腰背,很是潇洒地将红色广袖一甩,双手规规矩矩地背到身后,迈出的步子甚至比谢安还要端方几分,目不斜视地正色道:
“是,阿兄。我好好走路就是了。”
.....
当两人来到谢老夫人的院子时,老夫人刚用完晚膳,正由刘嬷嬷陪着在院中散步。
远远瞧见那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进来,她连忙迎上前,目光先落在谢凛身上,带着点打趣的笑意:
“凛儿,这是被你阿兄从祠堂里放出来了?”
谢凛顿时语塞,小声嘟囔:“祖母,您这消息也忒灵通了……”
谢老夫人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凛儿啊,不是祖母说你,咱们谢家祠堂那青砖,都快让你跪得包了浆了……”
说着,她又转向谢安,语气里分明是心疼小孙子了:“安儿,以后可不许罚那么久了,意思意思便行了。”
谢安恭敬执礼,从善如流:“孙儿记下了。”
谢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将话题拉了回来,神情认真了几分:“安儿,祖母给你的那本册子,你可仔细看过了?”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谢凛,意有所指:“你可别学这浑小子,仗着自己年岁小些,就把祖母的话当耳旁风。你已二十有六,不小了。你的婚事,祖母今把话给你撂在这儿,今年务必得有个说法。”
这话,谢凛自然是一个字都不爱听,他当即脆地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两人,谁也不看,既不看祖母,也不看阿兄。
当然,他的耳朵可是牢牢地系在谢安身上,一个字都不肯错过。
谢安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祖母,那册子孙儿还没来得及细看。这几北境军饷的账目核查正值紧要关头,实在分身乏术。”
“你又拿公务来搪塞我。” 谢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随即转过身去,语气失望,“你们一个个的,真是一点都不让老身省心。”
谢安跟上一步,试图解释:“祖母,孙儿并非敷衍,这几确实……”
“你回吧。” 谢老夫人冷声打断,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疲惫,“指望你们,还不如指望我自个儿这把老骨头。后你休沐,是吧?届时你陪祖母去趟徐尚书府上。”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谢安的脚步倏地顿住。
而谢凛.....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依然没有回头,可那绷紧的背脊却泄露了滔天的怒火与恐慌。
徐尚书府上....
那个有适龄千金的徐家!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暗沉浪。一股想要将他的阿兄彻底藏起来、让任何人都无法窥见的疯狂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随即,响起的是谢安那依旧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到近乎残忍的声音:
“孙儿……听祖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