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二爷甚至惭愧地低下了头。
作为谢家二房,当年家族骤逢大变,本该由他撑起门楣。可那时的他,比眼前的“谢凛”还要混不吝,终只知斗鸡走狗,心里还怨怪兄长不给他施展的机会。
直至大厦将倾,他这才惊觉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肩无担责之骨。
到头来,这摇摇欲坠的谢家,竟要靠长房那个才十六岁便废了右手、弃武从文的侄子来扛。
这份迟来的醒悟,成了他余生洗不尽的羞愧。
谢安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祖母,您误会了。孙儿从未拒绝成家。那件事……孙儿虽不曾忘,亦不敢忘,但与我的婚事无关。”
他转向李氏,微微颔首:“婚事还请二婶多多费心,侄子定当全力配合。”
“砰——”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打断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平和。
谢凛将茶盏搁在手边矮桌上,连带着整个人的姿态都彻底变了。
方才还刻意挺直的脊背,此刻已松垮下来。
一条长腿更是随意地架起,浑身上下那股在军营里浸染出的野性与放肆,不再有半分掩饰。
他唇角勾着笑,眼底却结着冰。
“阿兄既如此说了...”
他语调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锐。
“那你不如好好跟二婶说道说道,究竟想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嫂嫂’?也好让二婶心里……有个谱,不是?”
“对对,凛儿这话在理。”李氏竟没听出那话里的刀锋,忙不迭笑着应和。
上座的谢老夫人却收敛了笑意,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终究没有作声。
谢安目光转向谢凛,语气淡得像一阵穿堂风:“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若有属意的,不妨先同二婶说说。”
话音未落,谢凛猛地起身,红衣如血浪翻涌。
“我要求简单得很...”
他下颌微扬,目光如炬扫过李氏。
“要么武功在我之上,要么才智堪比我阿兄。要么枪法胜过我,要么文采压得过谢、太、傅。”
他忽地俯身拱手,姿态谦卑得近乎挑衅:“我的婚事,也劳二婶多多费心了。”
李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口气堵在口,又险些背过气去。
随即她再次扭头望向谢老夫人,眼神里写满了无声的控诉:“母亲您听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浑话!让儿媳上哪儿去寻这样的姑娘?”
莫说要比文比武了,单是谢凛那混不吝的名声在外,想说门亲事都得磨破嘴皮子。
再说,哪有好人家的姑娘整天舞刀弄枪的?
若论才学,倒还能寻几个书香门第的才女。
可偏偏要比过她这位年纪轻轻就官拜太傅的侄子....
这满京城,怕是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个!
这媒人谁爱当谁当,总归她是不了....
谢老夫人目光在谢凛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静坐品茶的谢安,最终落回那袭红衣上,轻轻叹道:“凛儿,莫要胡闹。且坐下说话,你这身红衣晃得祖母眼晕。”
谢凛依言落座,视线却仍胶着在谢安身上。
只见谢安正垂眸慢条斯理地用杯盖轻拂着茶汤,瓷盖与杯沿相触发出细碎清响。
那双凤眸静若寒潭,不见半分涟漪。
冷白指尖扣着青瓷,倒与他此刻透出的疏离气质相得益彰。
一般无二的凉薄。
谢老夫人将二人情态尽收于眼底,又一声轻叹溢出唇畔。
她朝贴身嬷嬷微微颔首:“把册子给他们。”
嬷嬷应声上前,将两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分别奉至二人面前。
“这是祖母亲自为你们挑选的。”
老夫人声音温缓,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分量。
“费了祖母好些时,这双老眼都快瞧不清了。你们就算不念其他,也当体恤祖母年事已高,还要为你们两个浑小子心。无论如何,都得给祖母一个准话。”
....
“啾——”
刚走出谢老夫人的院子没多久,两人并肩行至一拱桥上。只见谢凛明目张胆、毫不顾忌地,便将手里那本相亲花名册潇洒一抛,册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噗通”一声轻响,便沉入了湖心。
他没看谢安,依旧步伐平稳地向前走着,只是那背影不再像只乖巧的大猫,倒像只浑身炸毛、强装镇定的豹子。
他心底那股火气“噌噌”往上冒。
什么叫“婚事还请二婶多多费心”?
他阿兄就这般急着成家?
他阿兄....就非得娶个姑娘回来不成?
他不许!
他不准!
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在清冷月光下,灼眼得仿佛能烧穿这沉沉夜色。
谢安偏头瞥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他依旧迈着端方雅正的步子,一身白衣胜雪,宛如月下谪仙,与身旁那团“火焰”形成了鲜明对比。
直至行至岔路口,两人即将各自回院,谢安这才停下脚步,淡淡开口:“你就算把册子扔进湖里,也该给祖母一个交代,免得她夜心。”
谢凛猛地扭头看他。
四目相对,谢凛用舌尖抵了抵上颚,一双凤眸沉得骇人:“我年纪还小,祖母最该惦记的,明明是阿兄你的婚事!”
谢安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那张扬秾丽的眉眼间,声音听不出波澜:“作为卫家如今唯一的血脉,祖母定然也盼着你早成家立业,延续香火。”
谢凛闻言,狠狠咬住下唇。
延续香火?
人这一辈子,难道就非得生孩子不成?
他猛地转身要走,却又骤然停步回头,再度转身时狠狠一甩衣袖。
红衣在月光下划出决绝的弧度,语气里带着负气的挑衅:
“阿兄若真想延续血脉,那就赶紧娶、赶紧生!”
可这事,终究得看他谢凛应不应、准不准!
他就是不准!
就算谢家列祖列宗半夜找上门来,他也绝不点头!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道灼眼的背影。
谢安目光平静地目送他走远,直至那团红色彻底消失在转角,他依旧身姿笔直地立在原地。
浅淡月光为他蒙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仿佛要将他凝固成一座孤独的玉雕。
唯有腔里那颗心,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当年他将他带回谢家,心心念念的,便是为卫家留下这唯一的血脉。
可如今……
这个曾经坚定的念头,早已在无数个夜中,化作缠绕心头的荆棘,越收越紧,刺得他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