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里那出闹剧过后,贾母到底还是心疼宝玉,让鸳鸯把他领到后头去洗了脸换了衣裳。
贾琥坐在那里喝茶,神色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熙凤在旁边偷偷打量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琥二爷,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刚进门就把宝玉镇住了,连老太太都没敢吭声。
这份气势,整个贾家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贾母擦了擦眼角,重新坐回榻上,拉着黛玉的手不放。
“玉儿,你一路辛苦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黛玉乖巧地应了,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贾琥那边,又很快收回来,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贾母看在眼里,心里倒是多了几分计较。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她最疼的外孙女,一个是贾家最有出息的后辈。
要是能凑成一对……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贾母没有说出口。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给贾琥接风。
“凤丫头,宴席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熙凤笑着回道:“老祖宗放心,早就备好了。八个热菜八个凉菜,还有琥二爷爱吃的烤全羊,是从西市最好的铺子订的。“
贾琥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烤全羊?“
王熙凤眨了眨眼:“琥二爷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不吃烤全羊吃什么?总不能吃素吧?“
贾琥笑了一声:“凤嫂子倒是个细心人。“
王熙凤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盈盈地招呼丫鬟们摆桌。
接风宴设在荣庆堂的偏厅,男女分席。
贾琥这边坐的是贾政、贾赦,还有贾珍派来的贾蓉。
贾珍本人没来,说是身子不爽,让贾蓉代为敬酒。
贾琥看了贾蓉一眼。
这小子二十出头,长得倒是不差,眉清目秀的,就是眼神有些飘忽,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
贾蓉端着酒杯凑过来,满脸堆笑。
“琥叔,侄儿给您敬酒。我爹说了,您回来就是咱们宁国府的顶梁柱,以后府里的事全听您的。“
贾琥接过酒杯,没喝,放在桌上。
“你爹怎么没来?“
贾蓉的笑容僵了一瞬:“我爹他……最近身子不太好,大夫说要静养……“
“哦?“贾琥的语气很淡,“什么病?“
贾蓉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有些头疼脑热的……“
贾琥不再追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贾珍不来,不是因为病了,是因为怕了。
怕见到贾琥。
怕贾琥问他这些年在宁国府都了什么。
贾蓉被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讪讪地退了回去。
贾政坐在贾琥对面,倒是难得地主动说了几句话。
“琥哥儿,你这次立了大功,为贾家争了光。你父亲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贾琥放下筷子,正色道:“二叔过奖了。我爹的在天之灵欣不欣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贾家。“
贾政叹了口气:“是啊,贾家这些年……唉,不提也罢。“
贾琥看着贾政,心里对这个人有了几分了解。
迂腐,但不坏。
胆小,但有底线。
是个可以争取的人,但不能指望他做什么大事。
贾赦那边就不一样了。
这位荣国府的大老爷,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贾琥。
他搂着酒壶自斟自饮,偶尔抬头瞟一眼贾琥,眼神里全是不屑。
在他看来,贾琥不过是个暴发户。
靠人起家的武夫,能有什么出息?
等这阵风头过了,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
贾琥懒得理他。
这种人,不值得浪费口水。
酒过三巡,贾琥放下筷子,对贾母说道。
“老太太,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贾母正在逗黛玉开心,听到贾琥的话,转过头来。
“什么事?“
贾琥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在通州码头,我遇到了林妹妹。“
贾母的笑容收了收。
“贾府派去接人的,是三个粗使婆子,一顶破轿子,还要让林妹妹走西角门进府。“
荣庆堂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贾母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王熙凤的笑容也僵住了。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安排。“贾琥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想提醒一句,林妹妹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林如海大人的嫡女。让她走西角门,这是在打谁的脸?“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
没有王夫人的授意,周瑞家的敢这么安排?
贾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转头看向王夫人,眼神冰冷。
“老二家的,这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母亲,这事儿媳妇确实不知情。想必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回头儿媳妇一定严查。“
贾琥冷笑了一声,没有拆穿。
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林黛玉,他罩了。
谁再敢欺负她,就是跟他贾琥过不去。
贾母深深地看了贾琥一眼,然后转头对鸳鸯说。
“去,把今天去通州接人的那几个婆子叫来,每人二十板子,撵出府去。以后谁再敢怠慢玉儿,就照这个规矩办。“
鸳鸯领命而去。
王夫人的嘴角抽了抽,但一个字都没敢说。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低着头,眼眶微红。
她没想到贾琥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她出头。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还没有人这样护过她。
她偷偷抬起眼,看了贾琥一眼。
贾琥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贾琥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个笑容很淡,但黛玉看到了。
她的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
接风宴散了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贾琥没有在荣国府多待,起身告辞。
“老太太,我先回宁国府那边看看。明天再来给您请安。“
贾母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琥哥儿,宁国府那边乱得很,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要不今晚就住在这边?“
贾琥摇了摇头:“老太太放心,我带着人呢。宁国府再乱,也乱不到我头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宁国府再乱,他贾琥也能镇得住。
贾母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贾琥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贾三和几个亲卫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赤焰被拴在门前的石柱上,看到贾琥出来,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贾琥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荣国府。
这座百年豪门,从外面看金碧辉煌,可里面早就烂透了。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连接个亲戚家的小姑娘都要使绊子。
贾琥收回目光,催动赤焰,朝宁国府的方向去了。
身后,荣国府的大门缓缓关上。
门里面,王夫人站在廊下,看着贾琥远去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周瑞家的凑过来,小声说:“太太,这个贾琥不好对付啊。他今天当众给您没脸,分明是在立威。“
王夫人冷冷地说:“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王夫人沉默了片刻,转身往佛堂走去。
“先忍着。等王家那边的信到了再说。“
她的背影消失在了佛堂的门帘后面。
周瑞家的站在原地,缩了缩脖子,总觉得今天的风比往冷了许多。
而在荣庆堂的另一头,黛玉正坐在窗前发呆。
紫鹃在旁边收拾行李,嘴里念叨着。
“姑娘,这位琥二爷可真是个好人。今天要不是他,咱们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呢。“
黛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月光如水,洒在她清瘦的脸上,映出一双盈盈如秋水的眼睛。
“琥二哥……“
她轻轻念了一声这个称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