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运河上的水泛着灰蒙蒙的光,几艘乌篷船停靠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一艘不大不小的客船缓缓靠了岸。
船头站着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模样,身量纤细,面容清秀得不像话。
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盛了一泓秋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天然的灵气和忧郁。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斗篷,风一吹,斗篷的下摆飘起来,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似的。
这就是林黛玉。
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独女,贾母的亲外孙女。
她的母亲贾敏去年病故,父亲林如海公务繁忙又体弱多病,无力照顾幼女,便写信给贾母,将黛玉送往神京投奔外祖母。
黛玉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有些发怵。
她从小在扬州长大,虽然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但扬州毕竟是江南水乡,跟这北方的粗犷完全不同。
码头上到处是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商贩、还有牵着骆驼的胡商,嘈杂得很。
“姑娘,咱们下船吧。“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是她的贴身丫鬟紫鹃。
黛玉点了点头,扶着紫鹃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了跳板。
码头上,贾府派来接人的队伍已经等着了。
说是队伍,其实寒酸得很。
三个粗手大脚的婆子,一顶半旧的小轿,连个像样的管事都没有。
为首的婆子姓王,是荣国府二门上的粗使婆子,平里连主子的面都见不着几回。
王婆子看到黛玉下船,上下打量了一番,撇了撇嘴。
“哟,这就是林姑娘?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吧?“
旁边两个婆子捂着嘴笑。
紫鹃的脸色变了:“你们怎么说话的?这是我们姑娘——“
“行了行了,赶紧上轿吧。“王婆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老太太等着呢,别磨蹭。对了,到了府里走西角门,正门不是你们走的。“
西角门。
那是下人和商贩走的门。
黛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虽然年纪小,但自幼饱读诗书,什么规矩都懂。
让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走西角门,这不是怠慢,这是侮辱。
紫鹃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好大的胆子!我们姑娘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林大人的嫡女,你们竟然让姑娘走下人的门?“
王婆子翻了个白眼:“嫡女又怎样?又不是贾家的人。再说了,上头就是这么吩咐的,我们也是照办。你要是不乐意,自己走回扬州去。“
黛玉咬着嘴唇,眼眶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到了外祖母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
可母亲没告诉她,外祖母家的下人会这样对她。
黛玉深吸一口气,正要忍气吞声上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闷雷在地面上滚动。
码头上的人纷纷让路,有些胆小的直接躲到了货堆后面。
黛玉回头一看,只见官道上扬起一片烟尘,一支骑兵队伍正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匹火红色的骏马,马上骑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外面披着一件灰色的披风,腰间挂着一把长刀,背后还绑着一柄巨大的锤子,锤头用黑布裹着,只露出一截漆黑的锤柄。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皮肤被塞外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但掩不住那股子凌厉的英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刀,扫过来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地想低头。
贾琥。
他的队伍比预计的早到了两天。
因为赤焰的速度太快了,他带着先头部队夜兼程,把辎重车队甩在了后面。
贾琥本来打算直接进城,但赤焰跑了一天一夜需要饮水,他便在通州码头停了下来。
刚勒住缰绳,就看到了码头边上那一幕。
三个粗鄙的婆子,围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指手画脚,言语间满是轻蔑。
那小姑娘穿着素色衣裳,身量纤纤,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兰草,虽然弱不禁风,但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弯下去。
贾琥的目光在那小姑娘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到了小姑娘身后那艘客船上挂着的旗子。
林字旗。
扬州林家。
贾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黛玉。
他想起来了。
前世读过的那本书里,林黛玉进贾府,就是从这个码头上岸的。
书里写的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写的是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写的是一个天才少女在豪门深宅里被慢慢磨灭的一生。
而现在,这个故事的开头就已经歪了。
贾府派来接人的,竟然是几个粗使婆子,还要让林家的嫡女走西角门。
这不是怠慢,这是在打林家的脸。
更是在打贾母的脸。
贾琥翻身下马。
赤焰打了个响鼻,原地刨了两下蹄子。
贾三和几个亲卫也跟着下了马,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贾琥大步走向那几个婆子。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像是一头猛兽在近猎物。
王婆子正背对着他,还在跟紫鹃拌嘴。
“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多事?让你走西角门就走西角门,哪来那么多废话——“
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直接掐住了王婆子的后脖颈。
王婆子吓得尖叫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只手提了起来,像提一只鸡。
她的双脚离地,四肢乱蹬,脸涨得通红。
“谁、谁……放开我!“
贾琥把她提到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你是贾府的人?“
王婆子被那双眼睛一盯,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是荣国府的……“
“谁派你来的?“
“是、是二太太身边的周瑞家的吩咐的……“
贾琥把她扔在了地上。
王婆子摔了个四仰八叉,疼得龇牙咧嘴。
另外两个婆子早就吓傻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贾琥没有再理她们,而是转身看向林黛玉。
黛玉也在看他。
她的眼睛里带着惊讶、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沙尘味,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像扬州的文人雅士那样温文尔雅,也不像贾府的公子哥那样锦衣玉食。
他像一把刀。
一把刚从战场上的、还带着血的刀。
贾琥看着黛玉,目光柔和了几分。
跟书里描写的一样,弱柳扶风,病西子。
但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
那双眼睛尤其动人,像是把世间所有的灵气都收进去了。
“你是林家的姑娘?“贾琥问。
黛玉微微福了一礼,声音轻柔但不卑不亢。
“小女林黛玉,见过这位公子。“
“我不是公子。“贾琥说,“我叫贾琥,宁国府的。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琥二哥。“
黛玉愣了一下。
贾琥?
她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
贾家旁支,在雁门关打仗的那个。
“你是……琥二哥?“
黛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贾琥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个婆子,声音骤然变冷。
“林姑娘是贾母的亲外孙女,林如海大人的嫡女。你们让她走西角门?“
“谁给你们的胆子?“
三个婆子吓得磕头如捣蒜。
“伯爷饶命!伯爷饶命!是上头吩咐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贾琥冷哼一声。
上头吩咐的。
什么上头?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没有王夫人的授意,她敢这么安排?
说白了,就是王夫人在给林黛玉下马威。
让一个孤女从西角门进府,一来是立规矩,让黛玉知道自己在贾府的地位;二来是试探贾母的态度,看贾母会不会为了一个外孙女跟她翻脸。
好算计。
可惜,她没算到贾琥会在这里。
“贾三。“
“在!“
“把这三个婆子绑了,带回府里交给老太太处置。另外,去码头上雇最好的马车,八匹马的那种,给林姑娘用。“
贾三领命而去。
贾琥又转头对黛玉说:“林妹妹,你放心,到了贾府,走正门。谁敢拦你,我替你挡。“
黛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她从扬州一路北上,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心里不知道有多害怕。
可现在,这个素未谋面的“琥二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她面前。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暴风雨中找到了一个避风的港湾。
黛玉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
“多谢琥二哥。“
黛玉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保持着平静。
贾琥笑了笑。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吧,我送你进城。“
不多时,贾三雇来了一辆八匹马的豪华马车。
车厢宽敞,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和锦被,比那顶破旧的小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黛玉和紫鹃上了马车,贾琥骑着赤焰走在前面开路。
八百虎贲卫分列两侧,铠甲铮亮,刀枪如林。
这阵仗,别说是接一个姑娘了,就是接公主也够了。
通州码头上的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打听这是哪家的贵人出行。
有消息灵通的低声说:“那是雁门关的贾琥,刚封的一等冠军伯,了鞑靼大汗的那个猛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看贾琥的眼神顿时变了。
马车里,黛玉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看着前面那个骑在红马上的身影。
他的背影很宽,很直,像一座山。
风吹起他的披风,露出里面那把巨大的锤子。
黛玉忽然想起父亲信里说的话:“贾琥此人,虽出身旁支,却有万夫不当之勇。你到了贾府,若遇到难处,可以找他。“
黛玉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神京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至少,有一个人愿意替她挡风。
紫鹃看到姑娘难得露出笑容,也跟着松了口气。
“姑娘,这位琥二爷,看着倒是个好人。“
黛玉没说话,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前方,神京城巍峨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
贾琥骑在赤焰上,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城,眼神深邃。
他知道,从踏进那座城门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雁门关的战场是刀枪剑戟,看得见的敌人。
神京城的战场是人心算计,看不见的刀子。
但不管是哪种战场,他贾琥都不会输。
因为他手里有锤子。
锤子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用更大的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