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大门前。
贾琥的队伍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贾母得到消息，亲自带着一大家子人出来迎接。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身绛红色的锦缎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精神头比平时好了不少。
她身后站着贾政夫妇、邢夫人、王熙凤、李纨，还有贾家的一众姑娘们——迎春、探春、惜春，以及刚到不久的薛宝钗。
再往后是一大群丫鬟婆子，乌泱泱的，把荣国府的大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远远地，就看到一匹火红色的骏马在官道上飞驰而来。
马上的人身形高大，披着灰色的披风，腰间挂刀，背后绑锤，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凛冽的气。
赤焰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府门前。
贾琥一拉缰绳，赤焰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马蹄落地的时候，地面微微震动。
门口的丫鬟婆子们被吓了一跳，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往后缩了两步。
贾琥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净利落，一点多余的花哨都没有。
落地的时候，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的体重加上身上的兵器，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贾母看到贾琥的第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她的嘴唇在颤抖，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烁。
“像……太像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只有身边的鸳鸯能听到。
贾琥的长相确实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贾代化。
同样的高大身材，同样的剑眉星目，同样的浑身煞气。
唯一不同的是，贾代化当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而贾琥才十七八岁。
十七八岁，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气势。
贾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贾琥大步走上前，在贾母面前单膝跪地。
“不孝孙贾琥，拜见老太太。“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犷。
贾母一把拉住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孩子，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你爹……你爹他……“
说到贾牧，贾母哭得更厉害了。
贾牧是她的侄子，虽然是旁支，但贾母一直很喜欢这个能的晚辈。
当年贾牧被排挤出京，贾母虽然心疼，但碍于贾敬的面子没有出头。
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刺。
如今贾牧战死沙场，她这个做长辈的，心里的愧疚可想而知。
贾琥站起身来，扶住贾母的胳膊。
“老太太别哭了，我爹走的时候没受苦，是战死的，死得其所。“
这话说得硬气，但贾母听了反而哭得更凶。
旁边的王熙凤赶紧上来打圆场。
“老祖宗，琥二爷大老远回来，您光顾着哭了，也不让人家进门喝口热茶。“
贾母被她一说，破涕为笑，拉着贾琥的手就往里走。
“对对对，快进来，快进来。鸳鸯，让厨房把我留的那坛子女儿红拿出来，今天给琥哥儿接风。“
贾琥跟着贾母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门口的众人。
贾政站在一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看到贾琥的时候，他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欣慰和敬意。
邢夫人站在贾政旁边，一脸堆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王夫人站在最后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的冷意藏都藏不住。
王熙凤最会来事，笑盈盈地凑上来。
“琥二爷，我是您侄媳妇王熙凤，您叫我凤丫头就行。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今天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比我们家那些个不成器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贾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凤嫂子客气了。“
王熙凤被他叫了一声“凤嫂子“，笑得更欢了。
这称呼亲近又不失分寸，说明这位琥二爷虽然是个武将，但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莽夫。
众人簇拥着贾琥往荣庆堂走。
就在这时，后面的马车也到了。
贾三打开车门，先扶下了紫鹃，然后伸手去扶黛玉。
黛玉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外面罩着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了一支白玉簪。
没有珠翠满头，没有浓妆艳抹，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
但就是这份清淡，反而让她在一群花枝招展的贾府女眷中格外显眼。
贾母一看到黛玉，又哭了。
“我的玉儿！我苦命的玉儿！“
她松开贾琥的手，快步走过去，一把将黛玉搂进怀里。
黛玉也哭了，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祖孙俩抱头痛哭了好一阵，旁边的人也跟着抹眼泪。
贾琥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他注意到，王夫人看黛玉的眼神很微妙。
表面上是慈爱，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贾琥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好不容易哭完了，贾母拉着黛玉和贾琥，一左一右，往荣庆堂走。
“今天是双喜临门，琥哥儿回来了，玉儿也到了。老天爷总算开了眼，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到这一天。“
进了荣庆堂，众人落座。
贾琥被安排在贾母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比贾政还靠前。
贾政倒是没什么意见，他是个讲规矩的人，知道贾琥有爵位有军功，坐这个位置理所当然。
王夫人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黛玉被安排在贾母左手边，紧挨着贾母坐。
丫鬟们端上茶点，众人寒暄了几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来迟了！“
话音未落，一个少年公子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此人十三四岁，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身上穿着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脖子上挂着一块通灵宝玉。
贾宝玉。
他是刚从庙里还愿回来的，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贾母身边的黛玉。
然后他就愣住了。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宝玉脱口而出。
贾母笑骂：“又胡说，你何曾见过她？“
贾宝玉走到黛玉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睛越来越亮。
“虽然未曾见过，但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了。“
黛玉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贾宝玉又问：“妹妹可有玉没有？“
黛玉轻声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件稀罕物，岂能人人都有。“
贾宝玉一听这话，脸色骤变。
他猛地伸手扯下脖子上的通灵宝玉，往地上就摔。
“什么稀罕物！连人的高低都分不出来！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啪的一声，通灵宝玉摔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贾琥的脚边。
满堂皆惊。
王夫人脸色大变，赶紧让丫鬟去捡。
贾母也急了：“孽障！又发疯了！“
一屋子人乱成了一团，有的去哄宝玉，有的去捡玉，有的去安慰黛玉。
黛玉的眼眶又红了，她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心里又愧又急。
就在所有人都围着贾宝玉转的时候，贾琥动了。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通灵宝玉。
那块玉温润细腻，入手微凉，上面刻着几个小字。
贾琥把玉拿在手里，看了两眼，然后抬头看向贾宝玉。
贾宝玉正在那里撒泼打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贾琥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荣庆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哭什么？“
两个字，像两块冰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贾宝玉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到了贾琥。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注意到这个人。
高大，冷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贾宝玉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了。
贾琥把通灵宝玉在手里掂了掂，语气淡淡的。
“一块石头而已，摔就摔了，有什么好哭的？男儿膝下有黄金，动不动就哭鼻子，像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忽然攥紧了手中的玉。
“你要是真觉得这玉是祸害，我帮你捏碎了，省得你天天拿它撒泼。“
说着，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
通灵宝玉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王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住手！“
她尖叫一声，冲过来就要抢。
贾琥松开了手，把通灵宝玉随手扔给了贾宝玉。
玉完好无损，刚才那声响不过是贾琥捏碎了玉上面沾的一小块泥。
但这个动作，已经把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贾宝玉接住玉，呆呆地看着贾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贾母宠他，王夫人护他，满府的丫鬟婆子捧着他。
可眼前这个人，不但不哄他，还差点把他的命子捏碎了。
贾琥看着贾宝玉，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情。
“宝玉，你比我小几岁，叫我一声二哥不亏。我送你一句话。“
“男人可以风流，可以多情，但不能没骨气。“
“动不动就摔东西哭鼻子，传出去让人笑话。“
说完，贾琥不再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整个荣庆堂鸦雀无声。
贾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贾琥那张冷峻的脸，终究没有开口。
她心疼宝玉，但她也知道，贾琥说的没错。
宝玉确实太娇惯了。
王夫人的脸色铁青，但她不敢发作。
贾琥是一等冠军伯，手握兵权，连皇帝都要给三分面子，她一个内宅妇人，拿什么跟他叫板？
倒是坐在角落里的林黛玉，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低下头，用帕子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心里却在想：这位琥二哥，还真是个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