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华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唐泉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病房里有三个人。赵国华半靠在床上,脸色铁青。周姐站在床边,护着丈夫,眼圈红红的。还有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背对着门站着,正指着赵国华说什么。
听见开门声,那男人转过头。
是个生面孔,三十多岁,梳着油头,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很阴。
“你谁啊?”男人皱眉问。
唐泉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看着赵国华:“赵局,没事吧?”
赵国华摇摇头,但嘴唇在抖,显然气得不轻。
周姐像抓到救命稻草,拉着唐泉的袖子:“唐教练,你可来了。这个人,他说是孙总派来探病的,但一来就威胁老赵,说老赵要是不配合,就让小涛在澳洲待不下去……”
小涛是赵国华儿子的名字。
唐泉转头,看着那个男人:“孙长兴派你来的?”
男人上下打量唐泉,眼神里带着轻蔑:“你就是唐泉?那个健身教练?”
“是我。”唐泉说,“回去告诉孙长兴,赵国华现在在住院,需要静养。有什么事,等他出院再说。要是再敢来扰,我就报警。”
“报警?”男人笑了,笑得阴阳怪气,“唐教练,你以为警察管得了这种事?赵局长儿子在澳洲想进投行,需要推荐信,我们孙总好心帮忙,这犯法吗?不犯法吧。倒是你,一个健身教练,手人家工作上的事,合适吗?”
唐泉也笑了,笑得很冷:“合不合适,你说了不算。现在,请你出去。不然,我帮你出去。”
男人脸色一沉:“你威胁我?”
“是提醒你。”唐泉说,“医院是公共场所,你在这里闹事,影响病人休息,医院有权请你出去。你要是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男人盯着唐泉看了几秒,忽然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孙总,是我。我在医院,见到那个唐泉了。对,很嚣张,说要报警,还要叫保安……嗯,好,我明白。”
他挂了电话,看向唐泉,眼神里带着得意:“唐教练,我们孙总想跟你通个话。”
他把手机递过来,开了免提。
手机里传来孙长兴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很假:“唐教练,久仰大名啊。听说你最近很活跃,又是帮齐鸿宇,又是帮林薇薇,现在还管起赵国华的事了。真是能者多劳啊。”
唐泉没接手机,只是说:“孙总有什么事,直说吧。”
“爽快。”孙长兴说,“那我就直说了。赵国华那个,对我很重要。我希望他好好配合,把事办成了,大家都有好处。他儿子的事,我包了,保证让他进那家投行,前程似锦。但要是有人从中作梗,坏了我的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孙总这是威胁我?”
“不敢不敢,是提醒。”孙长兴学唐泉的话,“唐教练,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健身教练就好好教人健身,别的事,少掺和。对你没好处。”
唐泉笑了:“孙总说得对,健身教练就该教人健身。所以我提醒赵局,注意身体,别为了工作把命搭进去。这有什么不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孙长兴的声音冷了下来:“唐泉,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最后说一次,赵国华的事,你别管。否则,后果自负。”
“我也最后说一次。”唐泉看着那个男人手里的手机,一字一顿地说,“赵国华现在是我的客户,他的健康我负责。谁要是不让他好好养病,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的人,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说完,他直接按掉了电话。
男人愣住了,拿着手机,有点不知所措。
“还不走?”唐泉看着他。
男人咬了咬牙,收起手机,狠狠瞪了唐泉一眼,转身走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周姐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又下来了。
赵国华看着唐泉,眼神复杂:“唐教练,谢谢你。但孙长兴这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这么驳他面子,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唐泉说,“但有些事,不能退。退一步,他就进一步。退到最后,就没路可退了。”
赵国华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唐教练,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孙长兴那个新公司,‘新生命健康科技’,注册地址就在体育中心旁边,那块地是他去年低价拿的。我怀疑,他搞这个,不单是为了赚钱,还想借这个,把他那个公司洗白,或者……做点什么别的事。”
唐泉心里一动。
体育中心旁边那块地,他知道,位置很好,但一直闲置着。孙长兴去年拿下来,说是要建个健康产业园,但一直没动工。
如果他把新公司放在那里,又拿下体育中心的改造,那两块地就连成一片了。
三点二亿的资金,加上那么大一块地……
他能搞的事,就太多了。
“那块地,有什么特别吗?”唐泉问。
“特别倒没什么特别,就是位置好,交通方便。”赵国华说,“但孙长兴拿地的价格,低得离谱,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当时就有传言,说他走了什么关系。但我查过,手续都合法,挑不出毛病。”
唐泉记下了。这块地,得查查。
“赵局,你安心养病,别的事交给我。”唐泉说,“你儿子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照应了,孙长兴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赵国华点头,眼眶有点红:“唐教练,大恩不言谢。等我好了,一定……”
“别说这些了。”唐泉摆摆手,“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离开病房,走到楼梯间,点了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像某种无声的宣泄。
孙长兴的动作,比他想的还快,还狠。
直接派人到医院威胁,这是彻底不要脸了。
也好。
不要脸的人,对付起来反而简单。
因为你不用跟他讲道理,讲规矩。
只管动手就行。
唐泉抽完烟,拿出手机,给老K发了条信息:“加急查孙长兴去年拿的那块地,体育中心旁边那块。我要知道所有细节,特别是他拿地的过程,走了谁的关系,价格为什么这么低。”
老K回得很快:“这块地我知道,当时就有人查过,但没查出问题。孙长兴做得很净。”
“再查一遍,从别的角度查。”唐泉说,“比如,那块地之前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人反对,为什么反对。还有,孙长兴拿地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频繁出入,或者带些奇怪的人去看地。”
“行,我试试。但得加钱。”
“加多少?”
“二十万。”
“成交,三天。”
“行。”
放下手机,唐泉走出楼梯间,准备离开医院。
刚走到电梯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钱伟。
他拎着个果篮,正往赵国华的病房走,看见唐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唐教练,你也来看赵局?”
“嗯,刚看完。”唐泉看着他手里的果篮,“钱局也来探病?”
“是啊,听说老赵住院了,过来看看。”钱伟走近些,压低声音,“唐教练,孙长兴刚才也找我了,说赵国华不配合,让我想想办法。我说我管的是资金,技术上的事我不上手。他就不高兴了,说了些难听的话。”
“他说什么?”
“说我要是不配合,就让我老婆那三万块的事曝光。”钱伟苦笑,“还说我在财政局了二十年,屁股底下不会净,要是仔细查,够我喝一壶的。这是明摆着威胁我。”
唐泉点头。孙长兴这是全线施压,想把能用的关系都用上。
“你怎么说?”
“我说我要考虑考虑。”钱伟说,“但我心里清楚,不能答应。答应了,这辈子就完了。唐教练,你那边有进展吗?孙长兴的把柄,找到了吗?”
“在找,很快。”唐泉说,“钱局,你拖住他,别让他起疑心。就说你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招标还有五天,拖过这五天,他就没戏了。”
“五天……”钱伟深吸一口气,“行,我尽量。但唐教练,你得快点。孙长兴这人,耐心有限。拖久了,他肯定要翻脸。”
“我知道。”
电梯来了,唐泉走进去,钱伟也跟着进来了。
两人都没说话,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钱伟先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唐教练,不管成不成,今天谢谢你。至少,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敢跟孙长兴对着的人。”
唐泉点头,没说话。
钱伟走了,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还算稳。
唐泉看着他消失在门口,转身去了停车场。
坐到车里,他没马上开走,而是拿出赵国华给的那个U盘,在车载电脑上。
U盘里文件很多,他一个个点开看。
孙长兴公司资质造假的证据,很详细,有公章对比,有签名鉴定,确实能证明他的一些资质文件是伪造的。
工程偷工减料的照片,是几个工地的现场照,钢筋细得吓人,水泥标号不对,一看就是劣质工程。
送礼清单是最关键的,列了七八个人的名字,有官员,有银行的人,还有媒体的人。送的什么,什么时候送的,都有记录。但没写谁收的,只写了职位。
唐泉把清单拍下来,发给苏蔓,让她查查这些人。
发完邮件,他继续看。
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其他”,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唐泉点开。
画面很暗,像是在某个会所的包间里,镜头晃得厉害,像是偷拍的。能看见孙长兴在跟几个人喝酒,喝得满脸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
“哥几个放心,体育中心那个,肯定是我的。赵国华那小子,不敢不听话。他儿子在我手里捏着呢,我要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孙总牛!”旁边的人奉承。
“牛什么呀,都是钱闹的。”孙长兴嘿嘿笑,“等这个拿下来,三点二亿,够咱们折腾一阵子了。到时候,我想搞的那个实验室,就能建起来了。顾博士说了,只要钱到位,设备到位,他就能搞出真正的好东西。到时候,咱们想活多久活多久,想多年轻多年轻。”
“真的假的?还能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不敢说,但多活几十年,肯定没问题。”孙长兴拍着脯,“顾博士那技术,牛得很。在国外都搞成了,就是出了点小事故,被开除了。但那是意外,是那些实验体自己身体不行,扛不住。咱们找身体好的,年轻的,肯定没问题。”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黑屏。
唐泉盯着黑屏,眼神冰冷。
实验室,实验体,长生不老。
孙长兴和顾临渊,果然在搞人体实验。
而且听这口气,已经搞过,出过事,但还想继续搞。
这群疯子。
唐泉关掉视频,拔出U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孙长兴的话。
实验室,实验体,长生不老。
还有体育中心那个,三点二亿。
这些碎片,终于拼起来了。
孙长兴要拿下体育中心,不单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用这笔钱,建一个实验室,继续顾临渊的实验。
而实验对象,就是那些“身体好的,年轻的”人。
可能就是健身房里那些会员,运动场上那些运动员,或者,像林薇薇那样,想变好,想改变命运的人。
唐泉睁开眼,眼神很冷,很静。
他启动车子,驶出医院。
夜色已深,街道上车流稀少。
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滑过,像一道道警示。
唐泉开得很稳,但车速不慢。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五天。
五天内,他必须找到足够的证据,把孙长兴摁死。
否则,一旦孙长兴拿下,钱到手,实验室建起来,就来不及了。
车子拐进小区,停好。
唐泉上楼,开门,开灯。
屋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他走到阳台,点了烟,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睡了,但有些人还没睡。
孙长兴没睡,顾临渊没睡,那些被他们盯上的人,可能也没睡。
而他,更不能睡。
烟抽完,唐泉回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他要把U盘里的资料整理出来,分类,分析,找出最有用的部分。
还要等老K的消息,等苏蔓的回复,等齐鸿宇那边的进展。
事情很多,很杂。
但他习惯了。
在部队的时候,每次执行任务,都是这样。信息碎片化,时间紧迫,压力巨大。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越要稳。
因为慌,就输了。
唐泉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眼神专注,平静。
像猎手,在等待出击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