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五分，林薇薇准时出现在会所。
她今天穿了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没化妆，头发扎成高马尾，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点。但眼下的黑眼圈还是明显，整个人透着一股长期的疲惫感。
唐泉在体测区等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刚调出来的详细计划。
“先做基础体测，我需要更准确的数据。”唐泉指了指面前的仪器，“身高体重刚才测过了，现在测肌肉量、骨骼密度、还有基础代谢。”
林薇薇很配合，一项项做完。数据出来，唐泉看着屏幕，眉头又皱起来了。
“你基础代谢太低了。”他指着那个数字，“正常你这个身高体重，基础代谢应该在一千三左右。你现在只有一千一，说明长期节食，身体已经进入节能模式。”
“什么意思？”林薇薇问。
“意思就是，你现在吃进去的东西，身体会拼命存成脂肪，因为怕你下次又饿着它。”唐泉解释得很直白，“所以增肌前期会比较难，得先把代谢提上来。”
“那要怎么做？”
“吃，练，睡。”唐泉说了三个字，“从今天开始，你必须严格按照饮食计划吃，一顿不能少。训练要保证强度，睡眠每天至少七小时。坚持两周，代谢能慢慢恢复。”
林薇薇点点头，但眼神有点飘，显然没完全理解。
唐泉也不多解释，有些事得亲身经历才知道。
“今天先练基础动作，我看看你的发力模式和柔韧性。”他带林薇薇走进私教区，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第一个动作是深蹲。
林薇薇学着唐泉的样子，空手做了几个，动作歪歪扭扭，核心完全没收紧。
“停。”唐泉站到她身后，虚扶住她的腰，“感受这里发力，臀部往后坐，不是膝盖往前顶。”
他的手很稳，隔着运动服也能感觉到温度。林薇薇身体僵了僵，但很快调整呼吸，重新做了一次。
这次好点了，但还是很生疏。
唐泉也不急，一点点纠正。教了半小时，总算把深蹲、卧推、划船这几个最基础的动作要领讲明白了。
“好了，现在用空杆做组，每个动作三组，每组十二次。”唐泉把一空杠铃递给她，“注意呼吸，发力时呼气，还原时吸气。”
林薇薇接过杠铃，很轻，但她拿着还是有点吃力。
第一组做完，她已经出汗了，呼吸也有点乱。
“继续，别停。”唐泉在旁边看着，语气没什么起伏，“第二组，开始。”
林薇薇咬牙继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她的手臂在抖，腿也在抖，但没停。
第三组做到第八个时，她终于撑不住了，杠铃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
“起不来？”唐泉问。
林薇薇摇头，说不出话。
唐泉走过去，伸手拉她。林薇薇借力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唐泉及时扶住她，手臂很稳。
“第一天，正常。”他说，“去喝点水，休息五分钟，然后做有氧。”
林薇薇靠着墙，慢慢挪到水吧，接了杯水小口喝着。她的手还在抖，水杯都拿不稳。
唐泉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能量棒：“吃了。”
“这……能吃吗？”林薇薇看着能量棒，眼神像在看毒药。
“三百大卡，碳水为主，正好补充糖原。”唐泉说，“你现在需要能量，不吃，一会儿有氧撑不住。”
林薇薇犹豫了几秒，还是拆开吃了。能量棒味道一般，但她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吃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
“很久没吃饱了？”唐泉问。
林薇薇点头，声音很低：“半年了。每天就吃水煮菜和鸡肉，晚上饿得胃疼，只能喝水撑着。”
唐泉没说话，但眼神沉了沉。
娱乐圈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休息时间到，唐泉带她去跑步机。
“坡度调到八，速度四点五，走三十分钟。”他设好参数，“这个强度不高，主要是让你适应。过程中注意呼吸，别憋气。”
林薇薇站上跑步机，一开始还好，走了十分钟后，呼吸就重了。二十分钟时，她已经满头大汗，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但她没停，咬牙坚持。
唐泉在旁边看着，心里对这姑娘的评价高了一分。
能吃苦，有韧性，是个好苗子。
二十五分钟时，林薇薇的脚步开始飘了，身体晃了晃。
唐泉立刻关了跑步机。
林薇薇扶着把手，弯腰大口喘气，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滴。
“可……可以了吗？”她喘着气问。
“可以了。”唐泉递过毛巾和水，“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好好吃饭，按计划吃，别偷工减料。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林薇薇接过毛巾擦汗，擦着擦着，动作忽然停了。
唐泉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然后，有水滴落在地板上，不是汗水。
她在哭。
没出声，就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混合着汗水，砸在地板上。
唐泉没说话，也没劝。他知道，这种时候，让她哭出来比较好。
果然，哭了几分钟，林薇薇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清亮了些。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我就是……突然有点控制不住。”
“正常。”唐泉说，“长期节食，情绪会不稳定。加上今天训练累，发泄出来是好事。”
林薇薇擦了擦眼睛，忽然笑了，笑得很惨淡：“你知道吗，我已经半年没像今天这样，痛快地流过汗，痛快地吃过东西了。这半年，我每天都在算卡路里，多吃一口菜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有时候半夜饿醒了，就抱着膝盖哭，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人。”
唐泉安静地听着。
“坤哥总说，这是为了我好，为了我的事业。”林薇薇继续说，“我也知道，这个圈子就是这么残酷。你不瘦，就没人找你拍戏。你不美，粉丝就脱粉。但我真的……真的好累。”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唐泉递给她一张纸巾，等她情绪平复了些，才开口：“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事业，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薇薇愣住了。
“是成为别人眼中的完美花瓶，还是成为一个真正的好演员？”唐泉问得很直接，“如果是前者，那你继续节食，继续饿着自己，总有一天能瘦成纸片人。但那样的你，能撑几年？三十岁？三十五岁？”
“如果是后者，那你就得换个思路。演员靠的是演技，是感染力，是生命力。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走路都打晃的人，哪来的生命力？”
林薇薇呆呆地看着他，像被这些话击中了。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去好好想想。”唐泉说，“想想你当初为什么进这个圈子。是想被万人追捧，还是想讲好故事。想清楚了，再决定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林薇薇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想好了。”她说，“我想当个好演员。所以唐教练，接下来三个月，拜托你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坚定，跟刚才判若两人。
唐泉点点头：“那就按计划来。但有一点，你得记住。”
“什么？”
“你是人，不是商品。”唐泉看着她的眼睛，“你的身体是你的，不是公司的，不是粉丝的，也不是导演的。该怎么用，你说了算。”
林薇薇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她用力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训练结束，林薇薇去冲澡换衣服。唐泉在训练区收拾器材，脑子里却在想事。
林薇薇这个状态，比他想的还糟。长期节食，代谢受损，情绪不稳定，这都是隐患。得慢慢调，急不得。
正想着，手机震了。是周坤。
唐泉接了，没说话。
“唐泉，你可以啊。”周坤的声音冷得能结冰，“我今天去见了张导，他听说薇薇要增肌，当场就发火了，说薇薇要是敢长一斤肉，这戏就别想演了。”
“所以呢？”唐泉问。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周坤说，“第一，按原计划，让薇薇瘦到七十斤。第二，薇薇换教练，我找别人。你选一个。”
唐泉笑了：“我选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
“让林薇薇自己选。”唐泉说，“她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尊重她的选择，而不是把她当提线木偶。”
“你懂个屁！”周坤骂道，“我在这个圈子混了二十年，我比你清楚什么对她好！唐泉，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健身圈混不下去！”
“那你试试。”唐泉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继续收拾器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心里知道，周坤不会善罢甘休。
也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唐泉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器材收拾完，林薇薇也出来了。她换了身便服，气色看起来好了点。
“唐教练，我走了。”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唐泉点头，“记得吃饭。”
“嗯。”
林薇薇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唐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转身去了经理办公室。
有些事，得提前打招呼。
办公室里，经理正在接电话，脸色很难看。看见唐泉进来，他指了指电话，用口型说：周坤。
唐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经理对着电话赔笑：“周总，您消消气，唐教练他也是为林小姐好……是是是，我知道……但林小姐自己同意了的……行行行，我再跟他沟通……”
电话打了十分钟才挂。经理放下电话，长长出了口气，瘫在椅子上。
“唐哥，你这回可把我害惨了。”经理苦笑，“周坤说，要么让你停掉林薇薇的课，要么他让星耀娱乐所有艺人撤出我们会所，还要在圈子里封我们。”
“你怎么说？”唐泉问。
“我能怎么说？”经理摊手，“我说我得请示老板。但唐哥，你实话跟我说，林薇薇这事，你有把握吗？万一三个月后，她没拿下那个角色，周坤真能让我们会所关门。”
“我有把握。”唐泉说得很肯定，“但前提是，你得顶住压力，别让周坤手。”
经理盯着唐泉看了很久，最后咬牙：“行，我信你一次。但唐哥，你得保证，别搞砸了。这会所不是我一个人的，背后还有几个股东，要是真出问题，我也保不住你。”
“明白。”唐泉拍拍经理的肩膀，“谢了。”
走出办公室，唐泉点了烟，站在走廊尽头抽。
窗外，天色渐晚，城市华灯初上。
他想起林薇薇刚才哭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人”。
这世道，有时候蛋。
好好的姑娘，被成这样。
但好在，她还没完全放弃。
还愿意挣扎，愿意反抗。
这就够了。
有这股劲，就还有救。
烟抽完，唐泉掐灭烟头，转身下楼。
今天的事还没完，他还得去见个人。
苏蔓下午发信息，说有事要谈，约在会所楼下的咖啡厅。
唐泉大概猜得到她要谈什么。
孙长兴，长生俱乐部，还有那该死的蓝色液体。
这些事，都得一件件解决。
但急不得。
得慢慢来，像剥洋葱，一层层剥开，才能看见里面的芯。
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壁里映出他的脸，冷硬，平静，看不出情绪。
只有眼睛深处，有一点光，很亮，很锐。
像猎手盯上猎物时的眼神。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步伐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