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六点半,唐泉照例在巅峰会所的跑步机上晨跑。
耳机里放着新闻,主播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着本地要闻:市体育中心改造招标在即,预算三点二亿,已有七家企业通过资格预审,竞争激烈……
唐泉把速度调到十,呼吸平稳,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跑得很专注,但耳朵捕捉着新闻里的每个字。
体育中心改造,三点二亿。
这数字他有点印象。前几天齐鸿宇提过一嘴,说鸿盛集团对这个感兴趣,但有个很强的竞争对手——长兴科技。
孙长兴的公司。
新闻播完了,切到广告。唐泉关了跑步机,拿起毛巾擦汗。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把信息过了一遍。
齐鸿宇,孙长兴,三点二亿的政府。
再加上孙长兴那个搞基因编辑的新公司,还有顾临渊那个疯子。
这几件事之间,肯定有关联。
但具体是什么关联,现在还看不清。
唐泉摇摇头,不再多想。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净衣服,准备开始上午的团课。
上午的团课是燃脂训练,来了二十多个会员,大部分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唐泉教得很认真,动作示范到位,纠正也及时。一节课下来,他自己也出了身汗。
下课的时候,有个女会员走过来,小声问:“唐教练,我老公最近总说口闷,晚上睡不着,你能给看看吗?”
唐泉看她一眼,认得是常来的会员,姓周,四十出头,气质很好,但眉宇间总有股散不去的愁容。
“周姐,你老公做什么的?平时有运动习惯吗?”唐泉问。
“他在体育局工作,坐办公室的,平时不运动。”周姐叹气,“我跟他说了多少次,让他来练练,他总说忙,没时间。最近更忙了,天天半夜才回家,回家就叹气,饭也吃不下。”
体育局。
唐泉心里一动。
“这样,你让他抽空来一趟,我做个体测看看。”唐泉说,“但前提是他自己愿意。强扭的瓜不甜,健身这事,得自愿才行。”
“我试试吧。”周姐苦笑,“他那脾气,倔得很。”
下午三点,唐泉的私教时间。
今天下午排了两节课,一节是苏蔓,一节是林薇薇。苏蔓先来,她现在已经能轻松完成唐泉制定的训练计划,核心力量明显提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唐泉一边帮她调整卧推姿势一边问。
“好多了,能睡足六小时。”苏蔓说,“头疼也少了。你教的那个呼吸法,挺管用。”
“那就好。”唐泉说,“压力源找到了吗?”
苏蔓顿了顿,没马上回答。她做完最后一组,坐起来擦汗,喝了口水,才慢慢说:“找到了,是我自己。”
“怎么说?”
“我太想把每件事都做到完美了。”苏蔓看着手里的水杯,“要赚最多的钱,要做到最好,连健身都要练到最标准。结果把自己绷得太紧,快断了。”
唐泉点点头,没接话。他知道苏蔓这种性格的人,道理都懂,但改起来难。
“你呢?”苏蔓忽然问,“你最近压力也不小吧?周坤的事,孙长兴的事,还有那个长生俱乐部。”
“还行。”唐泉说得轻描淡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蔓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你这种人,要么是心太大,要么是经历太多,看淡了。我觉得你是后者。”
唐泉不置可否,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去拉伸吧。”
苏蔓的训练结束,林薇薇紧接着进来。她今天状态不错,深蹲已经能用四十公斤做组了,虽然动作还有些不稳,但进步明显。
“保持呼吸,核心收紧。”唐泉在旁边看着,“对,就这样,慢下快上。”
林薇薇咬牙做完最后一组,放下杠铃,瘫在地垫上大口喘气。
“唐教练,”她喘匀了气才说,“苏总是不是在帮我?”
唐泉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我接到几个试镜邀请,都是好本子,导演也靠谱。”林薇薇坐起来,“我经纪人——新经纪人,苏总帮我找的——说,是苏总打了招呼。不然以我现在的情况,接不到这种戏。”
“那你就好好演。”唐泉说,“别辜负人家的好意。”
“我会的。”林薇薇用力点头,眼神很亮,“但我得知道,我该怎么谢她。我不能白受人家恩惠。”
唐泉想了想,说:“你把自己练好,戏演好,就是最好的感谢。苏蔓那种人,不图你什么,她就想看看,她的人能走多远。”
林薇薇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明白了。”
训练结束,林薇薇去冲澡。唐泉在训练区收拾器材,心里却在想苏蔓。
这女人办事确实靠谱,悄无声息就把林薇薇的事安排妥了。而且手法高明,不张扬,不居功,让林薇薇自己发现,反而更感激。
这种手腕不是一般人有的。
收拾完器材,已经快六点了。唐泉去更衣室换衣服,准备下班。
刚走到更衣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
“……老赵,这事儿真不能这么!孙长兴什么人你不知道?他那公司什么资质你不清楚?这要出事了,你第一个倒霉!”
是钱伟的声音。财政局那个副局长,唐泉在会所见过几次,有点印象。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很疲惫:“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我儿子在澳洲,想进那家投行,人家点名要孙长兴的推荐信。我不帮他这个忙,我儿子前程就毁了。”
这个声音,唐泉不熟,但猜得到是谁——赵国华,体育局副局长,周姐的老公。
“你糊涂啊!”钱伟急得跺脚,“孙长兴的推荐信是那么好拿的?他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再说了,你儿子进那家投行,真是好事?我听说里面竞争激烈,压力大得很,好几个得抑郁症的。”
“那也比在国内强。”赵国华声音更疲惫了,“至少出去了,有出息。我混了半辈子,就这点能耐,不帮儿子铺路,我对不起他。”
“你……唉!”钱伟长叹一声,“行吧,我不劝你了。但你记住,标书明天就得交,技术参数那部分,你悠着点改。别改得太明显,留点余地,万一出事了,还能往回圆。”
“我知道。”
里面响起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唐泉转身,假装刚走过来,和出来的两人撞个正着。
钱伟和赵国华看见他,都愣了一下。钱伟脸色有点不自然,赵国华更是眼神躲闪。
“唐教练,还没下班啊?”钱伟强笑着打招呼。
“刚收拾完。”唐泉点点头,“钱局,赵局,来锻炼?”
“啊,是,锻炼锻炼。”赵国华敷衍道,匆匆走了。
钱伟看了唐泉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跟着赵国华走了。
唐泉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神沉了沉。
体育中心改造,孙长兴,推荐信,澳洲的儿子,技术参数。
这些词拼在一起,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赵国华这是被孙长兴拿住了软肋,要在招标上动手脚。
唐泉走进更衣室,关上门,靠在储物柜上点了烟。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这事儿,他管还是不管?
管,就是跟孙长兴正面杠上,还会得罪赵国华,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麻烦。
不管,眼睁睁看着孙长兴用这种下作手段抢,拿到钱继续搞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实验?
唐泉吐出一口烟,笑了。
其实他本没得选。
从答应齐鸿宇帮忙查孙长兴的那一刻起,这事儿他就躲不掉了。
现在只是多了个理由,多了个切入点。
他掐灭烟头,换好衣服,走出会所。
晚上八点,唐泉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
老K发来了新邮件,是关于顾临渊的。
资料不多,但很关键。顾临渊离开国外那家研究所后,消失了两年,之后出现在东南亚,在一个私人医疗中心工作。那个医疗中心名义上是做抗衰老治疗,实际私下进行非法基因实验。三年前,医疗中心突然关闭,顾临渊再次消失,直到两年前出现在长生俱乐部。
邮件里还附了几张照片,是医疗中心的内部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环境简陋,设备老旧。还有几张是所谓的“治疗前后对比图”,上面的人看起来年轻了,但眼神空洞,表情僵硬,像戴了张人皮面具。
唐泉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顾临渊这种人,不会满足于在俱乐部里搞搞补剂,做做抗衰老治疗。
他肯定在筹划更大的事。
而孙长兴就是他找的伙伴,或者说是金主。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齐鸿宇。
唐泉接了。
“唐教练资料看了吗?”齐鸿宇问。
“看了。”唐泉说,“顾临渊这个人,很危险。”
“我知道。”齐鸿宇声音很沉,“但我现在有更急的事。孙长兴那边有新动作,他正在接触体育局的赵国华,想通过赵局在体育中心上做手脚。赵局儿子在澳洲,孙长兴用这个拿捏他。”
“我知道。”唐泉说,“晚上在会所听见了。”
齐鸿宇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嗯,赵国华和钱伟在更衣室说话,我正好在门外。”唐泉顿了顿,“你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齐鸿宇说,“第一,想办法让赵国华脱身,别让他被孙长兴拖下水。第二,查清孙长兴到底想通过这个什么。三点二亿,不是小数目,他拿来肯定不止是赚钱那么简单。”
唐泉沉默了几秒,说:“第一件事,我可以试试。但第二件,需要时间。”
“时间我有,但你得快。招标下周就开始了,一旦孙长兴中标,钱到手他想什么我们都拦不住了。”
“明白。”唐泉说,“给我三天时间。”
“好,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唐泉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顾临渊那张斯文但狂热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像在嘲笑所有人的无知。
唐泉关掉照片,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他开始写计划。
如何接近赵国华,如何让他开口,如何找到破局的办法。
一条条,一项项,写得很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唐泉的房间还亮着灯,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打一场硬仗。
对手是孙长兴,是顾临渊,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长生俱乐部。
而他的武器,不是枪,不是刀,是他的专业,他的判断,还有他这些年练就的那身本事。
唐泉停下打字,活动了下手腕。
腕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灯光点点,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座城市。
注视着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
唐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身,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