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姐又来了,还是一个人。
她今天状态更差,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都盖不住,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团课的时候,她好几次走神,动作做得乱七八糟,唐泉提醒了两次,她才勉强跟上。
下课的时候,唐泉叫住她。
“周姐,你老公昨晚回去了吗?”
周姐摇摇头,眼眶一下子红了:“没有,在办公室睡的。我早上打电话,他声音哑得厉害,说口更闷了,还头晕。我让他去医院,他说忙,没时间。”
唐泉皱眉。这症状,听起来不像是简单的疲劳。
“周姐,你老公平时有体检吗?”
“有,单位每年都安排,但他总不去,说没病没灾的,浪费那个时间嘛。”周姐叹气,“唐教练,你说他这是怎么了?我真怕他出事。”
唐泉想了想,说:“周姐,你下午有空吗?”
“有,我今天调休了。”
“那这样,你下午三点,带他来会所。就说你想让他看看你的训练成果,让他给你把把关。来了之后,我找机会给他做个简单的体测,看看情况。”
周姐眼睛一亮:“他能来吗?他那个脾气……”
“你就说,是我想见见他,聊聊你的训练计划。”唐泉说,“男人都好面子,你这么说,他可能会来。”
周姐犹豫了一下,点头:“好,我试试。”
下午两点五十,周姐果然带着赵国华来了。
赵国华五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身藏蓝色的夹克,脸色很不好,嘴唇有点发紫。他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看起来疲惫不堪。
“唐教练,这是我爱人,赵国华。”周姐介绍道,“老赵,这就是唐教练,我跟你提过的。”
赵国华勉强笑了笑,伸出手:“唐教练,你好。我爱人麻烦你了。”
唐泉跟他握了握手,感觉他手心全是汗,而且很凉。
“赵局客气了,周姐很认真,进步很快。”唐泉说着,打量了赵国华几眼,“赵局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是有点。”赵国华敷衍道,“工作忙,休息不好。”
“那得注意身体。”唐泉说,“这样,既然来了,我给您做个简单的体测吧,十分钟就好,不耽误您时间。您这状态,我有点担心。”
赵国华想拒绝,但周姐在旁边拉了拉他袖子,眼神里全是哀求。
他叹了口气,点头:“行吧,那就麻烦唐教练了。”
体测室在二楼,不大,但设备齐全。唐泉让赵国华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先测了身高体重,又测了血压心率。
血压计显示的数字让唐泉眉头紧皱。
收缩压一百六,舒张压一百一。心率每分钟一百零五。
这已经严重超标了。
“赵局,您最近是不是经常头晕,闷,晚上睡不好?”唐泉问。
赵国华愣了一下,点头:“是有点。你怎么知道?”
“血压和心率告诉我的。”唐泉指着数据,“您这血压,已经是二级高血压了。心率这么快,说明心脏负荷很重。您必须马上休息,去医院检查。”
赵国华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在逞强:“没那么严重吧,可能就是最近累了,休息休息就好。”
“赵局,我是教练,不是医生,但我见过太多像您这样的情况。”唐泉说得很严肃,“人不是机器,不能一直绷着。绷太紧,会断的。您要是信我,现在就跟我去医院。不信,您现在就走,但出了事,别怪我事先没提醒您。”
赵国华被唐泉的气势镇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姐在旁边急了,拉着赵国华的手:“老赵,你就听唐教练的吧!算我求你了,去医院看看,行不行?”
赵国华看着妻子焦急的脸,又看看唐泉严肃的表情,终于妥协了。
“行,我去。”
唐泉开车,带赵国华和周姐去了市一院。路上,他给韩医生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韩医生是心内科的专家,也是会所的会员,跟唐泉熟。
到了医院,韩医生已经等在诊室了。他给赵国华做了详细检查,心电图,心脏彩超,抽血化验。结果出来,韩医生脸色很不好。
“赵局,您这情况,必须马上住院。”韩医生说,“冠状动脉有狭窄,心肌缺血,再加上高血压,随时可能心梗。不能再拖了。”
赵国华愣住了:“住……住院?可我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韩医生打断他,“您要是不想躺进ICU,就听我的,现在办住院手续,至少住一周,全面检查,系统治疗。”
周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抓着赵国华的手:“老赵,你就听医生的吧,我求你了……”
赵国华看着妻子,又看看手里的检查报告,最后重重叹了口气,点头。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赵国华被安排进了VIP病房,环境不错,安静。韩医生开了药,安排了治疗方案,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才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赵国华、周姐和唐泉。
赵国华靠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周姐坐在床边,默默流泪。
唐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流,也没说话。
气氛很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赵国华忽然开口:“唐教练,谢谢你。”
唐泉转身看着他。
“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就倒下了。”赵国华苦笑,“我这身体,我自己知道,早就不行了。但总想着,再撑撑,等忙完这阵子……”
“忙完这阵子,还有下阵子。”唐泉说,“工作永远忙不完,但命只有一条。”
赵国华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唐教练,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
“我住院的事,别往外说,尤其别让单位的人知道。”赵国华说,“就说我出差了,或者休假了。我不想让某些人知道我倒下了。”
唐泉心里一动:“某些人?”
赵国华没接话,但眼神很复杂。
周姐擦擦眼泪,站起来:“唐教练,今天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陪着老赵就行。”
唐泉知道他们有话要说,点点头:“行,那我先走了。赵局,您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他走出病房,带上门,但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听了听。
里面传来周姐压抑的哭声,还有赵国华低低的说话声。
“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你还说没事!医生都说随时可能心梗了!老赵,你到底在什么啊,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也是没办法……儿子在澳洲,想进那家投行,人家点名要孙长兴的推荐信。我不帮他,他前程就毁了……”
“推荐信推荐信!你就知道推荐信!儿子重要还是你重要?你要是没了,儿子要那推荐信有什么用?”
“我……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唐泉听到这里,转身离开。
他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赵国华被孙长兴拿儿子要挟,要在体育中心上动手脚。压力太大,身体扛不住了。
这事儿有点麻烦。
但也不是没办法。
唐泉走到医院停车场,点了烟,边抽边想。
孙长兴这招够狠,拿人家儿子前程做筹码,人就范。赵国华这种老实人,本玩不过他。
但孙长兴算错了一点。
他把人太紧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人。
唐泉抽完烟,拿出手机,给齐鸿宇发了条信息:“赵国华住院了,心脏问题,随时可能心梗。孙长兴拿他儿子要挟他在招标上动手脚。”
几分钟后,齐鸿宇回信:“严重吗?”
“严重,得住一阵子院。”
“这是好事。”齐鸿宇回,“他住院,就不能参与招标工作了。孙长兴的计划就落空了。”
“但孙长兴不会罢休,他肯定会找别的办法。”
“我知道。所以你要抓紧时间,找到孙长兴别的把柄。招标还有一周,我们得在这之前,把他摁死。”
唐泉回了声好,收起手机。
他开车回会所,脑子里一直盘算。
孙长兴的把柄,除了那个新公司,那个基因编辑实验,还有什么?
还有顾临渊。
顾临渊那起实验事故,七人死亡,五人失踪。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只要能找到证据,证明顾临渊和那起事故有关,孙长兴就脱不了系。
但证据在哪?怎么找?
唐泉想起老K邮件里提到的,顾临渊消失的那两年,在东南亚那个私人医疗中心工作。
也许该从那里入手。
回到会所,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唐泉没急着回家,而是去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查那个私人医疗中心的资料。
医疗中心叫“新生疗养院”,在泰国清迈,名义上是高端抗衰老中心,收费昂贵,只接待富豪。三年前突然关闭,官方说法是经营不善,但业内传闻是出了医疗事故,死了人。
唐泉搜了半天,找到的公开信息很少,只有几张官网截图,还有几篇软文报道,写得天花乱坠,但没什么实际内容。
他想了想,给老K发了封邮件:“查新生疗养院,三年前关闭的真实原因,以及顾临渊在那里的具体工作内容。越快越好。”
发完邮件,唐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赵国华这条线还没理清,顾临渊那边又冒出个医疗事故。
这些碎片,什么时候才能拼成完整的图?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周姐。
唐泉接了。
“唐教练,老赵想见你。”周姐声音很轻,像在躲着什么人说话。
“现在?”
“嗯,现在。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关于……关于那个的。”
唐泉眼神一凝:“行,我马上过去。”
他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的录音笔,揣进口袋。
然后才匆匆离开。
医院离会所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唐泉停好车,快步走进住院部。
VIP病房在顶层,很安静。唐泉走到赵国华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周姐开的门,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平静了些。她侧身让唐泉进来,低声说:“他在里面等你。我去打点热水,你们聊。”
说完,她拎着水壶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唐泉和赵国华。
赵国华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神清明了不少。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唐教练,坐。”
唐泉坐下,看着他。
“唐教练,今天谢谢你。”赵国华又说了一遍,“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就交代了。”
“赵局客气了,举手之劳。”
赵国华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普通人看到我今天那个样子,顶多劝我去医院,不会像你这么强硬,直接押着我去。你身上有股劲儿,是当过兵的人才有的劲儿。”
唐泉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赵国华深吸一口气,“孙长兴在体育中心上动手脚,想让我在技术参数上偏向他的公司。我不答应,他就拿我儿子在澳洲的事要挟我。我没办法,只能答应。”
“技术参数你改了?”唐泉问。
“还没,但准备改了。”赵国华说,“标书明天交,我本来打算今晚改的。但现在我住院了,改不了了。这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坏事。”
“怎么说?”
“孙长兴不会罢休。”赵国华看着唐泉,“他肯定会找别的办法。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会找钱伟。钱伟是财政局副局长,管着资金。他要是松了口,孙长兴一样能中标。”
唐泉皱眉:“钱伟也被孙长兴拿住了?”
“钱伟老婆在孙长兴公司挂名领薪水,一个月三万,什么事都不用。”赵国华苦笑,“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是不小心撞见的。孙长兴手里,握着不少人的把柄。所以他能在这地方混得开,不是没道理的。”
唐泉明白了。
孙长兴这是织了一张网,把能用的关系都网进去了。赵国华只是其中一环,断了这一环,他还有别的环。
“赵局,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唐泉问。
“两件事。”赵国华说,“第一,保护我儿子。他在澳洲,我不放心。孙长兴这人,什么事都得出来。第二,阻止孙长兴中标。那个要是落在他手里,不知道会搞出什么幺蛾子。他那个公司,本不懂体育设施,纯粹是来圈钱的。”
“你儿子那边,我可以找人照应。”唐泉说,“但阻止孙长兴中标,需要证据。你有他行贿的证据吗?”
赵国华摇头:“他很小心,都是现金交易,不留痕迹。推荐信的事,也是口头承诺,没留下字据。”
这就难办了。
没有证据,就动不了孙长兴。
“不过,”赵国华顿了顿,“我有样东西,可能有用。”
他指了指床头柜:“左边抽屉,有个U盘,你拿出来。”
唐泉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个黑色U盘。
“这里面,是我收集的一些资料,关于孙长兴和长兴科技的。”赵国华说,“有他公司资质造假的证据,有他以前做工程偷工减料的照片,还有他给几个官员送礼的清单。虽然不够把他送进去,但足够让他在这次招标中出局。”
唐泉拿起U盘,沉甸甸的。
“你为什么给我?”他问。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孙长兴那边的人。”赵国华说,“而且你有能力,有胆识,敢跟他对着。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没用,我斗不过他。但在你手里,也许能起点作用。”
唐泉看着赵国华,这男人虽然被到绝境,但还没完全失去理智。
他知道反抗,知道找帮手。
这就还有救。
“东西我收下了。”唐泉把U盘放进口袋,“你儿子那边,我会安排。你安心养病,别的事,交给我。”
赵国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病床上,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哽咽。
唐泉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国华一眼。
“赵局,以后做事,多想想自己,多想想家人。儿子前程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没了你,他前程再好,也是个没爹的孩子。”
赵国华浑身一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声音。
唐泉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周姐拎着水壶回来,看见唐泉,急切地问:“谈完了?”
“谈完了。”唐泉说,“周姐,你好好照顾赵局。这段时间,尽量别让外人来探视,尤其是单位的人。如果有人问,就说赵局需要静养,不方便见客。”
周姐点头:“我明白。唐教练,老赵他……”
“他没事,就是想通了。”唐泉拍拍她肩膀,“好好照顾他,他会好起来的。”
离开医院,唐泉坐在车里,看着手里的U盘,眼神很沉。
这里面装的东西,可能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看见门后的黑暗。
也可能是个炸弹,一碰就炸,把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得打开看看。
唐泉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路灯在车窗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距离招标还有六天。
六天时间,他得找到足够的东西,把孙长兴摁死。
时间很紧。
但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压力下完成任务。
车子拐过街角,汇入滚滚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