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的光环没闪耀几天，冰冷的现实就糊了谢长安一脸。
风纪司的郑律仙官几乎是住在了平衡司那破旧的门外。每次直播前，谢长安提交的预案被退回的次数越来越多，理由也越来越刁钻。
“提及‘灵石’一词，易诱发下界贪念，违反天规第一千二百条‘抑制物欲’。” “示范法术时手势过于花哨，有失庄重，需简化至三个标准动作以内。” “解答语气不得出现‘肯定’、‘保证’等绝对化词汇，需改用‘或可’、‘大抵’、‘据典籍所载’等模糊表述。” “不得与下界修士进行超过三个回合的问答互动，以免陷入无谓纠缠，耽误正务。”
谢长安看着被改得面目全非、充满“或可”、“大抵”、“据典籍所载”的预案，气得仙力都在经脉里逆流。这还答疑个屁！直接录一段云遮雾罩的经文循环播放算了！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绩效点的结算变得极其缓慢且苛刻。以往当场解决当场到账的点数，现在需要经过风纪司和教化监的双重复核，延迟至少一个时辰，还经常以“效果存疑”、“方式不当”为由克扣大半。
手册上那刚刚变成“-258年”的数字，几乎停滞不前了。
“郑仙官，”谢长安忍无可忍，在一次预案被以“使用‘快速’一词涉嫌鼓吹急躁冒进”为由驳回后，拦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郑律，“下界怨气如火，亟待平息。如此审核，是否过于……”
郑律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扫过他，毫无波澜：“天规如此，本官依律行事。谢执事若有异议，可向仙帝陛下申诉。”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申诉？谢长安看着对方那身代表风纪司权威的仙袍，把话憋了回去。他知道，这就是刁难。因为他这“临时工”动了某些人的酪，因为他这野路子居然得了仙帝一句“试点”，挡了别人的路，或者 simply 就是看他不顺眼。
同僚们的“热情”也迅速降温。月老的红线不再来擦镜子，的铜钱虚影消失无踪，连阎王的传讯玉符都沉寂了。只有瓦缸里那尾锦鲤，还时不时吐个泡泡，聊表安慰，却也透着无能为力。
现实的很。看不到即时效益，谁还愿意一个被风纪司盯上的倒霉蛋？
谢长安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勒紧，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破旧的司衙变得更加冷清，唯有那面窥凡镜，偶尔还会闪过几条下界修士催促直播的微弱意念，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慰藉。
……
就在谢长安焦头烂额之际，仙界某处阴暗的角落。
司晨仙官看着水镜中谢长安那愁云惨淡、绩效停滞的窘状，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指尖缠绕着一缕灰黑色的气息，那是在一次巡查中，从一个即将堕入魔道的偏执修士身上秘密采集来的“怨憎痴毒”。
“直播？答疑？”司晨低声嗤笑，“本官给你加点料，看你还如何‘平稳’！”
他指尖一弹，那缕灰黑气息悄无声息地穿透虚空，融入了一个即将被谢长安的窥凡镜锁定的、怨气本就有些异常的小世界——一个名为“黑水界”的地方。那里的修士因一种罕见的水系功法传承断绝而集体陷入瓶颈，怨气淤积已久，极易被引动。
……
又一次历经千辛万苦、被修改得毫无棱角的预案终于获得了“原则性通过”。直播时间到。
谢长安疲惫地催动窥凡镜。祥云特效升起，空洞的回响声准备就绪。他看着那份自己都觉得无聊透顶的讲稿，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念经。
黑水界的天空映出云霞和模糊身影。
【来了！虽然听不懂，但好歹是上仙指点！】 【谢执事快开始吧，俺们这黑水诀练得浑身难受啊！】 【求上仙救救我等！】
最初的弹幕还算正常，带着惯常的期待和焦灼。
谢长安巴巴地开口：“今宣讲：《论水元之力运转中或可遭遇之滞涩及其大抵之化解方向，据〈万川归海注疏〉所载》……”
他刚念了个开头，还没进入正题，异变陡生！
黑水界传来的意念流突然变得混乱、尖锐、充满暴戾之气！
【狗屁不通！又是这些废话！】 【什么或可大抵！我们要确切办法！】 【传承断绝就是你们仙界搞的鬼！现在假惺惺来装什么好人！】 【滚出去！骗子！】 【什么狗屁执事！我看就是无能废物！浪费我等时间！】
恶毒的咒骂、质疑、疯狂的宣泄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原本还算有序的弹幕。那怨气浓度在窥凡镜的显示上疯狂飙升，颜色变得深黑发紫！
谢长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愣在当场。云特效后面的他，脸色瞬间白了。
怎么回事？上次直播后，虽然也有抱怨，但从未如此激烈、如此充满恶意！
他试图稳住局面，按照预案里应对“突发怨气”的标准流程，加强语气念诵《清心咒》：“诸位修士稍安勿躁，清心凝神，恪守……”
【清心！老子功法反噬快要死了！】 【拿点实在的东西出来！不然咒你仙路断绝！】 【兄弟们！我看这什么平衡司就是糊弄人的！砸了这虚影！】
怨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沸腾！甚至隐约有狂暴的能量开始冲击窥凡镜建立的连接通道，震得镜面嗡嗡作响，云特效都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绩效手册疯狂发烫，鲜红的警告文字不断闪现：【警告！目标小世界怨气失控！急剧飙升！连接通道稳定性下降！】【警告！若怨气冲击导致通道崩溃，将引发界面反噬！】、【建议立即切断连接！】
谢长安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衣背。切断连接？那这失控的怨气怎么办？任由其爆发？他的绩效怎么办？仙帝的问责怎么办？
可不切断，界面反噬的后果他本承担不起！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瞬间，一道冰冷的仙识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识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幸灾乐祸：
“谢长安，直播事故，引发下界怨气暴动，冲击天规，你这临时工，做到头了。准备去天牢报到吧！”
是司晨仙官！果然是他搞的鬼！
谢长安又惊又怒，但此刻本无暇去找对方算账。窥凡镜震动得越来越厉害，镜面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黑水界传来的疯狂咒骂和毁灭性能量几乎要透过镜面溢散出来！
【绩效点-100！-200！-500！】手册上的数字疯狂暴跌，转眼就突破了“-1000年”大关，并且还在持续下降！
完了！
彻底完了！
谢长安看着即将破碎的窥凡镜和手册上那触目惊心的负数，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笑话。
然而，就在这万念俱灰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了石桌底下，那份被郑律仙官批得一无是处、他自己写着都憋屈的原始预案草稿。上面有他最初据《天条绩效手册》分析出的，关于黑水界功法问题的几个大胆却可能有效的推测方向，全都被“违反风纪”、“不合规范”为由粗暴地划掉了。
其中一个推测，是关于利用至阴之地的一种罕见“沉水玉”，辅助稳定狂暴水元的方法。手册上提到过一句，但缺乏实例，被郑律以“证据不足，不可妄言”打了回来。
拼了！
左右都是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谢长安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疯狂，所有的仙力毫无保留地涌向窥凡镜，强行稳定住即将崩溃的通道，对着镜头发出一声咆哮，压过了所有的咒骂：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吼，用尽了他全身力气，甚至震得云特效都散开了片刻，露出他那张因仙力透支和焦急而有些扭曲的脸庞。
黑水界的疯狂意念为之一滞。
谢长安抓住这瞬间的寂静，语速快得如同爆豆，本不管什么审核预案，什么模糊表述，什么狗屁天威：
“黑水诀反噬是不是气海刺痛，灵脉如冰针穿刺？夜间子时尤甚？！”
疯狂冲击的怨气猛地一顿。
“是不是试图用烈阳草压制反而加重？！”
怨气再次停滞，那股毁灭性的冲击力明显减弱了几分。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谢长安知道，他赌对了！手册的分析是对的！
他继续吼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听好了！解法不在阳，在阴！去找沉水玉！至阴之地的沉水玉！握于气海，引那暴动的黑水灵力注入其中！以阴导阴，直至玉色转为墨黑！别再瞎几把乱练了！会死人的！”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和手册那点模糊的记载，吼出了这个未经任何审核、风险未知的解决方案！
整个黑水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窥凡镜另一端那毁天灭地般的怨气狂，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骤然停止了对通道的冲击。
片刻之后，一条微弱却清晰，带着难以置信和剧烈颤抖的意念弹幕，小心翼翼地飘过：
“沉……沉水玉？……好像……好像气海没那么痛了……刚才试着引了一下……真的……稳住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真的？！我试试！】 【有效！有效啊！那股针扎一样的疼停了！】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救命之恩！】 【刚才骂您的我该死！我嘴贱！我给上仙立长生牌位！】
疯狂的咒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感激和铺天盖地的致歉！那深黑发紫的怨气数值，如同雪崩般疯狂下跌，跌速比刚才上涨时还要惊人！
【绩效点+1000！+2000！+5000！……】手册上的数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暴涨，不仅填平了刚才的负值，还一路飙升，瞬间突破正数，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叮——检测到巨额怨气消除，达成“力挽狂澜”隐藏成就！奖励特殊权限：“紧急状况下的临时处置权”（仅限一次，需事后报备）！】
窥凡镜的震动彻底平息，裂纹甚至在那庞大的功德反馈下缓缓修复，镜面光华流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谢长安虚脱般地瘫倒在椅子上，仙力耗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赚翻了？
然而，没等他这口气完全松下来，审核玉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郑律仙官震怒到极点的咆哮几乎要撕裂他的识海：
“谢！长！安！你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