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帝口谕的余威尚在,谢长安还没来得及消化“试点”带来的那点虚幻安全感,麻烦就接踵而至。
首先登门的,是一位面无表情、官袍一丝不苟、连头发丝都透着规矩方正的中年仙官。他手持一枚玉简,上有“风纪”二字仙纹流转,冰冷的目光扫过平衡司破败的门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本官乃天庭风纪司巡值仙官,郑律。”声音平板无波,毫无情绪,“奉陛下谕令,负责审核你司‘云端答疑’之内容。此乃审核章程,共计三百六十五条,细项一万九千,即刻起,尔所有直播预案,需提前三个时辰提交,由本官逐一核验,若有半分逾越天规、亵渎天威之处,立时驳回,不得有误!”
啪嗒!那枚厚得能当板砖用的玉简被拍在谢长安唯一的石桌上,震得那面破窥凡镜都跳了一下。
谢长安眼前一黑。三百六十五条?一万九千细项?提前三个时辰报备?这还直播个啥?直接改录播讲座算了!
他刚想张嘴争取一下灵活性,郑律仙官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有异议?”
“……不敢。”谢长安把话咽了回去,憋得口疼。
郑律刚走,另一位仙官又到了。这位倒是慈眉善目些,但手里捧着的厚厚典籍散发着和陈年学究身上一样的故纸堆味儿。
“老夫乃教化监博士,文渊。”老仙官笑呵呵的,但眼神里全是挑剔,“陛下有旨,答疑内容需导人向善,契合天道正统,宣扬积极奋进之仙生价值观。此乃《仙界正能量言行规范》及《下界教化指导纲要(最新版)》,尔之讲稿,需引经据典,符合规范,不得有丝毫偏颇、消极、颓废之言论。每期直播后,需提交万言心得报告,详述教化成果与感悟。”
又一摞沉重的典籍堆在了石桌上,差点把桌子压垮。
谢长安看着这两座大山,感觉自己不是要去直播,而是要去参加仙界科举,还是最死板的那种。
送走两位“监工”,谢长安瘫在石凳上,生无可恋。绩效点负着,同僚的“”等着回报,仙帝看着,现在又多了两尊大神天天盯着稿子挑刺……这仙生,简直水深火热。
但账面上那“-347”的数字刺眼得很。他咬咬牙,认命地拿起那枚审核玉简和正能量规范,开始绞尽脑汁构思第一期“合规直播”的内容。
三个时辰后。 谢长安顶着两个黑眼圈,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引经据典、字斟句酌、绝对正能量、绝对符合规范的直播预案,通过仙力注入审核玉简。
片刻后,玉简亮起,郑律仙官冰冷的声音传出: “预案驳回。第三大条第五细项:提及‘瓶颈’一词,易引发下界修士焦虑情绪,违反天规第七十二条‘避免制造修行恐慌’。修改为‘修为稳步提升过程中的必要积淀阶段’。” “第七大条第十二细项:示范法术威力对比时,使用‘微弱’、‘显著’等词,涉嫌夸大效果,违反风纪第一百三十条‘禁止虚假宣传’。需删除具体对比,只阐述原理。” “第十大条……整体语气过于活泼,有失天庭威仪,需更严肃、更矜持、更……像块石头。”
谢长安:“……” 他忍着吐血的冲动,按照要求,将预案改得更加拗口、更加模糊、更加……像一块冰冷的仙规石碑。
再次提交。 这次等了更久,玉简终于再次亮起:“预案原则性通过。然,直播过程中需严格遵循预案,不得即兴发挥。教化监文渊博士要求,需在讲解中加入《太上清净经》节选,并阐述其与‘稳步积淀’之关联,字数不少于五百。”
谢长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都哪跟哪啊!
最终,一份被修改得面目全非、充满了官腔和教条、他自己看着都打瞌睡的直播预案,总算获得了上线许可。
直播时间到。 谢长安深吸一口气,按照要求,催动仙力。窥凡镜亮起,但镜面被一层厚厚的、不断流转的祥云特效完全覆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形轮廓,连声音都被处理得带上了几分空洞的回响,确保“保持神秘,维持天威”。
下界,那个预定的小世界,天空再次出现云霞汇聚的异象,那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浮现。
【来了来了!虽然看不清脸了!】 【这次好像更正式了?】 【谢执事快开始吧!】
弹幕依旧热情,但谢长安看着被云遮雾绕的镜子,感觉自己像个躲在幕后的提线木偶。
他巴巴地开口,声音经过处理,毫无起伏:“诸位下界修士,今宣讲主题:《论修为稳步提升过程中必要积淀阶段之重要性及与〈太上清净经〉之关联》。”
弹幕瞬间凝滞了一瞬。 【……啥?】 【这标题……我有点困了……】 【说人话啊上仙!】
谢长安硬着头皮,开始照本宣科:“夫修行之道,在于持之以恒,厚积薄发。所谓瓶颈,实乃……呃,必要积淀阶段(他严格按照审核后的词念),乃天道对于修士心性之考验,当以平常心视之,恪守‘清静无为’之要旨……”
他一边念着拗口无比的官方文稿,一边机械地入《太上清净经》的段落,并强行解释其与“积淀”的关系。云特效后面的他,自己都快听睡着了。
窥凡镜传来的下界意念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迟缓,充满了【???】、【听不懂】、【好无聊】、【走了走了】的抱怨。甚至有几个光点,代表怨气的那个数值,似乎……还微微上涨了一点?大概是听不懂导致的焦虑?
绩效手册毫无反应。
谢长安心里急得冒火,照这样下去,别说赚绩效,不满载而归(负绩效)就算成功!风纪司和教化监那帮老古董,本不懂下界要什么!
就在他绝望地准备念完最后一段结束语时,一条微弱但清晰的意念弹幕,夹杂在一片无聊的抱怨中飘过:
【谢执事……您说的这些大道理俺听不懂……俺就想问……俺家灵田里的聚灵草老是长不高,叶子发黄,用了春风化雨术也没用……这是咋回事啊?俺都快愁死了,怨气俺看手册上说是有的……】
是一个老农模样修士的微弱祈愿,带着泥土气和真切的焦急。
谢长安念稿子的声音一顿。
按照预案,他应该回答:“此乃灵植生长之自然规律,当顺应天时,勤修术法,参悟《太上清净经》中‘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之真意……”
但他看着那几乎停滞不动的绩效点,又感受到那老农修士几乎快凝成实质的愁苦,再想到自己那负三百多年的业绩窟窿……
去他妈的风纪司!去他妈的教化监!
仙帝老儿要是怪罪,大不了再罚五百年!反正已经负了!
电光石火间,谢长安把那份该死的预案往石桌底下猛地一塞,云特效后面的他,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带上了他原本那点咬牙切齿的劲头:
“叶子发黄?长不高?你光下雨有屁用!那是缺肥了!没劲!”
“《太上清净经》顶个球用!听我的!去弄点腐骨鸟的粪便,晒了碾成粉,拌进灵田土里!再不行,去找土地佬儿……咳咳,去诚心祈求当地土地,赐点‘地灵肥’!比啥经都管用!”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云特效都因为他情绪激动而波动了一下,隐约露出他半张焦急的脸,又迅速被祥云覆盖。
整个下界,瞬间安静了。
所有无聊、抱怨的弹幕戛然而止。
那个老农修士的意念呆滞了一瞬,然后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喜悦和感激:【啊?鸟粪?地灵肥?多谢上仙指点!多谢上仙!俺这就去试试!!!】
【绩效点+15!】手册终于跳了一下。
死寂之后,是井喷般的弹幕狂!
【!来了来了!就是这个味儿!】 【谢执事你终于不说官话了!】 【上仙!我洞府门口老是长毒蘑菇怎么办?!】 【执事大人!炼丹炉老是炸膛是不是风水不好啊?!】 【谢执事看看我!道侣嫌我穷跟人跑了能用法术咒他倒霉吗?!】
乱七八糟,鸡飞狗跳,但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和……浓郁的怨气(等待解决的那种)!
谢长安看着再次活跃起来的意念洪流和手册上偶尔跳动的+1、+3、+5,长长舒了口气,感觉仙体都通畅了不少。
去他的审核!下界就要简单粗暴直给解决方案!
他彻底放开了,无视了藏在袖子里疯狂震动的审核玉简(显然是郑律仙官在抗议),对着镜头,凭借手册知识和自己瞎琢磨的经验,开始点名:
“那个问毒蘑菇的!用赤阳草烧成灰撒一圈!比什么结界都驱邪!” “绩效点+2!” “炸膛的!你是不是没清理炉渣?下次用三昧真火预热满一个时辰!顺便去那儿拜拜,可能是财运不通导致火候不稳!” “绩效点+5!殿关联绩效+1!” “还有那个要咒前道侣的!你等等……你这个问题有点复杂,涉及因果律,等我回头……呃,查阅一下《天条》相关章节再私下回复你!禁制公然传授诅咒之术!”(绩效点没加,但怨气似乎稳定了没涨。)
他语速飞快,解答脆,时不时夹带点私货(主要推荐同僚们的业务),虽然依旧顶着云特效,但那股子“我懂你急但你先别急我这就给你整点实在的”的劲儿,穿透了云层,精准地戳中了下方无数修士的痛点。
一场原本注定枯燥失败的合规直播,硬生生被他掰成了大型仙界农业&手工业&情感咨询现场。
绩效点叮叮当当,虽然单次不多,但架不住问题又多又杂,积少成多,缓慢却坚定地往上爬着。
直播结束。 谢长安累得仙魂欲散,但看着手册上【本次直播总绩效点+89。关联分成绩效+11。当前总绩效:-258年。】的字样,觉得值了!
负三百多年了!胜利在望!
然而,没等他喘口气,审核玉简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郑律仙官暴怒的声音几乎要震碎玉简:“谢长安!你胆大包天!公然违背审核预案!粗鄙不堪!亵渎天威!本官定要参你一本!”
几乎是同时,教化监的文渊博士的传讯也到了,痛心疾首:“谢小友!怎可如此……如此直白!有辱斯文!教化之道,在于春风化雨,岂能直言鸟粪?!万言心得报告,需加倍!两万字!深刻检讨!”
谢长安瘫在椅子上,对着嗡嗡作响、不断抗议的两枚玉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好好好,参吧参吧,写写写……两万就两万……”
反正绩效点到手了。
他目光扫过窥凡镜,上面还残留着下界修士意犹未尽的感谢和追问,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
虽然麻烦得要死,但好像……这样活,也不赖?
至少,比念那狗屁不通的《太上清净经》有意思多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凌霄殿偏殿。 仙帝面前的水镜上,正显示着谢长安那场“离经叛道”的直播最终数据:怨气消除总值(小幅上升后)显著下降,信仰念力活跃度大幅提升。
仙帝面无表情地看着。 下方的仙官低声问:“陛下,风纪司和教化监的弹劾……” 仙帝沉默片刻,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直播数据。 “哼……鸟粪……地灵肥……” “告诉郑律和文渊,”仙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审核……可适当‘灵活’,然,天规底线,不可触碰。” “再有下次,让他自己看着办。”
仙官低头领命,心中骇然。陛下这竟是……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