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越几乎是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窗外的蝉鸣从零星几声到连成一片，像给黎明系了条吵闹的丝带。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泛黄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溪红着眼睛跑开的背影，还有那张画着"好朋友"的纸。
做对了吗？
这个问题像线头，缠着他的神经转了一整夜。
他想不通。明明是为了避开难堪才刻意疏远，为什么心里反倒像被塞进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难道非要重蹈覆辙，再被嘲笑一次才算"对"？
晨光爬上书桌时，秦时越猛地坐起来。
算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纠结要不要和林溪做朋友的。是为了别再让母亲躲在厨房哭，为了把那个揉成团的382分成绩条换成像样的数字，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父亲面前，不用再看他摔门而去的背影。
学习才是正经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被拧了些。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把昨晚写了一半的数学练习册拉到面前。
晨光透过窗玻璃落在练习册上，把那些简单的算术题照得清清楚楚。23加45，78减19，6乘7……这些数字在上一世的他眼里像天书，可现在，经历过初中更复杂的公式换算，再看这些，竟有种莫名的轻松。
他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醒啦？"母亲推开房门，手里端着碗鸡蛋羹，"快趁热吃，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秦时越头也没抬，算完一道题，又开始写下一道，"妈，我今天想早点去学校。"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叫你起床都得掀被子。"她把鸡蛋羹放在桌上，"是不是想去找林溪玩？我昨天还看见她妈了，说那丫头......"
"不是。"秦时越打断她，声音有点闷，"我想早点去写作业。"
母亲这下是真惊讶了，探过来看他的练习册，见上面写得整整齐齐，眼睛亮了起来："我们时越懂事了，知道学习了？行，妈这就给你装书包，再给你带个煮鸡蛋路上吃。"
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背影，秦时越心里暖了暖。上一世，他总觉得母亲的唠叨烦，嫌她不懂自己的委屈，可现在才明白，那都是裹着糖的关心。
他得对得起这份关心。
到学校时，教室里才来了寥寥几人。贺强正趴在桌上啃包子，见他进来，嘴里的肉包差点掉下来："秦时越？你今天怎么比我还早？"
秦时越"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
"你......你在背书？"贺强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秦时越没理他，翻开课本，开始读《春晓》。小学的课文简单，带着韵律感，读起来朗朗上口。他记得上一世，这篇课文他背了三天还磕磕绊绊，被李老师罚站在教室后面。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贺强看得直咋舌，小声嘀咕："难道是昨天被李老师批评了，转性了？"
陆续有同学走进教室，看到坐在座位上认真读书的秦时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张强带着几个男生进来时，正好听到他在背古诗，嗤笑一声："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大诗人吗？怎么不琢磨着给林溪写情诗了？"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哄笑起来。
秦时越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
上一世，他听到这话肯定会气得发抖，说不定还会冲上去打架，最后落得个"恼羞成怒"的名声。可现在，他只觉得这些话像苍蝇嗡嗡叫，挥挥手就能驱散。
他的目标很明确，不是跟这些人置气，是把课本上的字都刻进脑子里。
张强见他没反应，觉得没意思，悻悻地回到了自己座位。
早读课铃响时，林溪才走进教室。她的眼睛有点肿，大概是昨晚哭过，看到秦时越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秦时越的目光在她背影上扫了一眼，很快移回课本。
就这样吧。
保持距离，各自安好。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十道算术题，让大家在练习本上做。秦时越拿起笔，几乎没怎么思考，笔尖就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23加45等于68，78减19等于59，6乘7等于42......这些数字像认识他似的，乖乖地跳进等号后面。
他做完时，班里大部分同学还在埋头苦算。贺强咬着铅笔头，对着一道"56加37"愁眉苦脸，见他放下笔，赶紧凑过来："秦时越，这题等于多少啊？我算出来是83，又觉得像93......"
秦时越看了眼他的练习本，指着算式里的进位："这里忘加1了。"
贺强"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飞快地改过来，冲他咧嘴笑："谢啦！你今天怎么这么厉害？"
秦时越没说话，拿出语文练习册，开始做上面的组词题。
李老师走过来巡视，看到秦时越练习本上写满了答案，惊讶地挑了挑眉，拿起他的本子翻了翻，又看了看他正在做的语文题，嘴角露出点笑意："秦时越，这几道题做得不错，继续加油。"
秦时越抬头，说了声"谢谢老师"。
他注意到，前排的林溪似乎动了一下，好像在回头看他，但他没看清，很快又低下头做题。
课间时，大家排着队去场。秦时越站在队伍中间，跟着音乐的节奏抬手、踢腿。动作有点僵硬，毕竟十几年没做过了，但他做得很认真。
张强他们在后排推推搡搡，时不时朝他这边瞥一眼，嘴里嘀咕着什么。秦时越假装没听见。
解散时，贺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秦时越，刚才林溪跟我说，她有道数学题不会，想......"
"没空。"秦时越打断她，拿起放在场边的书包，"我要室写作业。"
贺强愣在原地，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怎么回事啊，这俩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跟仇人似的？
秦时越回到教室时，里面空荡荡的。他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林溪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数学练习册，看到他时，脚步停住了，脸上露出点犹豫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秦时越低下头，假装在看题，心脏却不合时宜地跳了跳。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她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林溪像是鼓足了勇气，走到他桌旁，把练习册放在他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秦时越，这道题......你能教教我吗？"
秦时越的目光落在练习册上，是道两位数的乘法题：27乘13。
上一世，这道题他算了整整一节课，还错了三次。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溪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能看到眼底淡淡的青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可看着她手里那支快用完的铅笔，还有练习册上擦了又改的痕迹，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拿着难题来问他，眼睛亮晶晶的，说"秦时越你真厉害"。
那时候的他们，还真是单纯啊。
"这里。"秦时越伸出手，指尖落在题目上，"先算27乘10，再算27乘3，加起来就行。"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眼睛亮了起来："哦！我知道了！是不是270加81？等于351？"
"嗯。"
"谢谢你！"林溪笑得露出小虎牙，刚才的犹豫和委屈好像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
秦时越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碰到练习册的触感，有点糙。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会了就赶紧做吧，快上课了。"
"嗯！"林溪用力点头，抱着练习册跑回座位，坐下时还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秦时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道结好像松动了些。
或许，做普通朋友也不是那么难。
只要守住分寸，不越界，不贪心，就不会重蹈覆辙。
下午的语文课，李老师让大家默写生字。秦时越写得又快又好，每个字都工工整整，像印上去的一样。李老师拿着他的本子在班里展示："大家看看秦时越的字，进步多大，都要向他学习。"
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惊讶，有羡慕，还有点不可思议。张强撇了撇嘴，没说话。
秦时越低着头，没觉得有多得意，只觉得这是应该做的。
放学时，贺强凑过来："秦时越，你今天太厉害了！李老师都表扬你了！要不......我请你吃辣条？"
秦时越想了想，点头："好。"
他跟着贺强走出教室，没再像昨天那样急着逃跑。经过林溪座位时，她正收拾书包，看到他，抬起头笑了笑："秦时越，明天见。"
这次，秦时越没有冷着脸，只是点了点头："明天见。"
林溪的眼睛更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
走出校门，贺强递给他一辣条，自己也撕开一塞进嘴里："我跟你说，刚才张强跟王浩说你装模作样，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比以前闷不吭声强。"
秦时越咬了口辣条，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嗯。"
"以后要是张强他们找你麻烦，你跟我说，我表哥在隔壁班，比他们横。"贺强拍着脯说，圆乎乎的脸上满是认真。
秦时越笑了笑："知道了。"
走到巷口，贺强往另一个方向走，临走前还不忘挥挥手："明天早点去，给我讲道数学题啊！"
"好。"
秦时越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辣条快吃完了，辣得他舌尖发麻，心里却很敞亮。
好好学习，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和林溪保持距离做普通朋友，偶尔帮她讲道题——这样的节奏，似乎还不错。
他走到家门口，正要推门，忽然看到墙下蹲着个小小的身影，是贺强的弟弟，正抱着膝盖哭，书包扔在一边，里面的弹珠撒了一地。
张强带着两个男生站在他面前，正抢他手里的玻璃球。
"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弹珠全扔了！"张强恶狠狠地说。
秦时越的脚步顿住了。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里，假装没看见，后来被贺强埋怨了好几天，心里难受了好一阵。
这一次......
他攥了攥手里的辣条包装袋，塑料纸被捏得发皱。
蝉鸣依旧聒噪，夕阳把张强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高大，像几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秦时越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把弹珠还给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张强他们都愣住了。
张强转过身，看到是他，嗤笑一声："秦时越？你小子胆子肥了，敢管我的事？"
秦时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玻璃球。
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是张稚嫩的脸，眼神却沉得像口井。
张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梗着脖子说："怎么？想打架？"
秦时越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早上的笑容，想起李老师手里的练习册，想起贺强那句"我表哥比他们横"。
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躲了。
"我不想打架。"秦时越开口，声音很稳，"但你要是不还，我就告诉李老师。"
"你敢！"张强的脸涨红了。他们最怕的就是告老师。
"你看我敢不敢。"秦时越往前迈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空气好像凝固了。蝉鸣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张强盯着他看了半天，大概是被他眼里的认真吓住了，悻悻地把弹珠扔在地上："算你狠！我们走！"
他带着两个男生气冲冲地跑了。
贺强的弟弟愣了愣，看着满地的弹珠，又看了看秦时越，小声说："谢......谢谢哥哥。"
"没事，捡起来回家吧，你姐姐该担心了。"
小男孩点点头，飞快地捡起弹珠，抱着书包跑了。
秦时越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
原来，不躲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