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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的小屋比看起来更耐得住风雨。
杨洂在这里住了三天,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每天除了帮河伯做些杂活,就是按照老魔的指点修炼《万魔典》。阿青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有时候帮河伯去河边打水,有时候坐在门口发呆,看河水静静流淌。
河伯话依然不多,但偶尔会和他们一起吃饭,吃饭时会给杨洂讲一些河边的事——哪段水域鱼多,哪天下雨会涨水,哪块石头下面藏着螃蟹。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杨洂也识趣地不问。
但老魔忍不住。
第四天夜里,杨洂正在屋里打坐,忽然感觉体内的老魔躁动起来。他睁开眼,发现河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他醒了?”河伯问。
杨洂知道“他”指的是谁,点点头。
河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让他出来,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杨洂愣了愣。老魔能出来吗?他体内的老魔只是一缕残魂,平时只能在他脑海里说话,从未真正显形过。
“我可以。” 老魔的声音响起,“用你的身体,放开心神。”
杨洂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睛,放开心神。一股凉意从体内涌出,渐渐笼罩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意识被挤到角落里,但还能感知外界。
“睁开眼”时,他看见河伯正盯着自己。不对,是“他”在看着河伯。
“青玄。”老魔用杨洂的嘴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一万年了。”
河伯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师祖……您老了。”
老魔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沧桑:“老了?我只是一缕残魂,连人都不是了。”
河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当年的事……”他开口。
“不必说了。”老魔打断他,“我知道,是道尊你们的。那小子……青云,他也是没办法。”
河伯抬起头,眼神复杂:“师父他……临终前一直在后悔。他说,如果有来生,还想做您的徒弟。”
老魔沉默了。
杨洂能感觉到老魔心里的波动,那是一种压抑了一万年的情绪,此刻翻涌上来,却找不到出口。
“他在哪?”老魔问。
河伯说:“师父的遗骨葬在青云圣地后山,那座道字碑下面。”
老魔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很久,河伯忽然说:“师祖,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老魔看着他。
河伯说:“道尊当年封印您,说是为了天下苍生。但师父临终前告诉我,道尊封印您之后,说了一句话——‘这样,她就不会找来了。’”
老魔愣住了:“她?谁?”
河伯摇头:“不知道。师父也不明白。他问过道尊,道尊没有回答。”
老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他从来没提过什么人。我以为他无牵无挂。”
河伯说:“师父说,道尊身上有很多秘密。他说话的方式,他知道的东西,都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老魔看着他:“你也这么觉得?”
河伯点头:“守在这里一万年,我想了很多。道尊……也许真的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两人都沉默了。
杨洂的意识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起滔天巨浪。道尊,那个封印老魔的人,那个传说中的上古第一人,竟然也可能来自他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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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杨洂照常修炼。阿青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悄悄坐到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是靠着他。杨洂揉了揉她的头发,心里平静了些。
傍晚时分,河伯忽然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
“有人来了。”他说,“很多,往这边来。”
杨洂心里一紧。周明的人?
河伯看着他:“你带着那丫头,往后山走。我挡着。”
杨洂摇头:“前辈,这是我们的事,不能连累您。”
河伯笑了笑:“连累?我活了这么久,早就活够了。再说,他们敢在我地盘上撒野,我还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杨洂还想说什么,河伯已经推门出去。
他站在河边,负手而立,等着那些人。
杨洂拉着阿青,躲到屋后的树林里,透过枝叶往外看。
远处,十几个黑衣人正朝这边赶来。为首的是周明,他身后还跟着三个气息阴冷的老者,一看就是高手。
周明走到河伯面前十丈处停下,打量着他,嗤笑一声:“一个糟老头子,也敢挡路?”
河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明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挥了挥手:“上,搜屋子!”
两个黑衣人冲上前,还没靠近屋门,忽然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明脸色一变。他身后那三个老者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一步,盯着河伯。
“阁下是哪位高人?”
河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还不配问。”
那老者脸色一沉,抬手一掌拍出,掌风带着阴寒之气,直取河伯面门。河伯随手一挥,那掌风便消散于无形。老者大惊,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
“元婴期,也敢在我面前动手?”河伯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听在那老者耳中,却如惊雷。
周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往后退了几步,色厉内荏地喊:“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幽冥殿少主!我爹是周寒山!你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
河伯看向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幽冥殿?一万年前,好像有个叫幽泉老魔的,开创了幽冥殿。你是他的后人?”
周明愣了愣:“幽泉老祖是我幽冥殿的创始人,你……”
河伯打断他:“幽泉当年给我磕过头,求我收他为徒。我没收。没想到,他的后人现在倒敢在我面前放肆了。”
周明的脸色变得惨白。给幽泉老祖磕头求师?那这老头岂不是至少活了一万年?
他不敢再待下去,转身就跑。那三个老者也挣扎着脱身,跟着逃走。剩下的黑衣人跑得慢的,被河伯一眼看去,便瘫软在地。
杨洂在树林里看着这一切,心里震撼无比。他知道河伯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只是几句话,就让周明屁滚尿流。
河伯回到屋里,杨洂和阿青也跟进去。河伯坐在椅子上,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赶走几只苍蝇。
“他们还会来。”他说,“下次来的,可能就是周寒山本人了。”
杨洂问:“您能对付吗?”
河伯摇头:“周寒山是渡劫期,我当年全盛时期或许能一战,现在……最多平手。而且,我不想人。”
杨洂沉默。
河伯看着他:“你们不能留在这里了。周寒山如果亲自来,我护不住你们。”
杨洂问:“那我们能去哪?”
河伯想了想,忽然说:“去青云圣地后山,道字碑下面。那里有青云的遗骨,还有……一些东西,也许对你有用。”
杨洂一愣。道字碑?那是他试炼第三关的地方。
“圣地现在通缉我,我进不去。”
河伯说:“有我在,他们不敢拦。”他顿了顿,看着杨洂,“我会陪你们去。”
杨洂心里一动。河伯愿意出山?
阿青拉着杨洂的手,小声说:“我跟你一起。”
杨洂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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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三人离开河边小屋,往青云圣地方向走。
河伯换了一身净的长袍,头发也梳理整齐,看起来多了几分仙风道骨。他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不像是活了一万年的老人。
杨洂跟在后面,心里想着昨晚的事。老魔一直没再说话,可能是上次耗费太多心神,还在沉睡。
走了一天,傍晚时分,他们来到青云城外。城门已经关闭,但河伯只是抬手一挥,城门便无声打开。守城的士兵仿佛没看见他们一样,任由他们穿过。
进了城,杨洂提议先找个地方住下。河伯却说:“不用,直接去圣地。”
三人来到圣地山门。守门的弟子正要阻拦,看见河伯,忽然愣住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下。
“青……青玄祖师?”
河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认识我?”
那弟子颤抖着说:“弟子的师父的师父,曾经画过一幅祖师画像,挂在藏经阁里。弟子见过……和您一模一样。”
河伯没说话,径直往里走。那弟子不敢拦,只是呆呆地跪着。
杨洂跟在后面,心里感慨。这就是活了一万年的分量。
一路往里走,遇到的弟子越来越多,纷纷跪倒。消息很快传到长老们耳中。等他们走到青云殿前,三位长老已经迎了出来。
中间那位大长老看见河伯,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拱手行礼:“晚辈见过青玄祖师。不知祖师驾临,有失远迎。”
河伯摆摆手:“不必多礼。我来,是带这小子去后山拜祭青云。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目光落在杨洂身上,都带着惊疑。这不是那个害孙伯安的逃犯吗?怎么和青玄祖师在一起?
陈长老忍不住开口:“祖师,此人涉嫌害孙执事,正在被通缉……”
河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却让陈长老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他没人,我比你清楚。”河伯说,“孙伯安是幽冥殿的人,死有余辜。你们通缉他,是被当枪使了。”
陈长老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祖师既如此说,我等自当遵从。请祖师自便。”
河伯点点头,带着杨洂和阿青往后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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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很安静。道字碑依然立在那里,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河伯走到碑前,伸手抚摸着碑身,眼神复杂。
“青云就葬在这里。”他说,“当年他飞升失败,兵解前留下遗言,要把遗骨葬在这碑下。”
杨洂问:“飞升失败?他不是飞升了吗?”
河伯摇头:“对外说是飞升,实际上……是渡劫失败,身死道消。他死前把残魂封在那颗珠子里,守着师祖的剑。这事,只有我知道。”
杨洂沉默了。青云子,那个背叛了师父却又偷偷守护师父遗物的人,原来早就死了。
河伯跪下来,对着石碑磕了三个头。杨洂拉着阿青,也跟着跪下。
磕完头,河伯站起身,走到碑后,手掌按在地面上。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下去吧。”他说,“下面有青云留下的东西,也许对你有用。”
杨洂看向阿青,阿青冲他点头。三人一起往下走。
石阶很深,走了一炷香时间才到底部。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周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石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
河伯走到石棺前,轻轻打开棺盖。
棺内没有尸骨,只有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河伯拿起信,展开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杨洂。
杨洂接过信,信上写着:
“师父在上,不肖徒青云绝笔。
徒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师父原谅。当年道尊以天下苍生为名,徒参与封印,徒无力反抗,只能从命。但徒暗中留下一线生机——剑分八块,分藏各地,每块皆有徒之残魂守护。若他师父封印松动,可持此玉佩,寻回八块碎片,重铸魔剑。
徒此生唯一憾事,是未能再见师父一面。若师父能读到这封信,请受徒三拜。
另有一事,徒思之多年不解。道尊封印师父后,曾对徒言:‘他若有人持异乡之物而来,便是吾乡人来矣。’徒问其意,道尊不答。今记于此,望师父明鉴。
青云泣血。”
杨洂看完,心里堵得慌。他把信递给河伯,河伯却摇头。
“你收着吧。这是师祖的东西。”
杨洂看向棺内的玉佩。那是一块青色的玉佩,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云”字。他拿起玉佩,感觉入手温润,隐隐有一股暖意流入体内。
“是青云的气息……” 老魔的声音忽然响起,虚弱但清晰,“这傻小子……他一直在等我。”
杨洂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和玉佩贴身收好。
河伯重新盖上棺盖,对着石棺又鞠了一躬。
“走吧。”他说。
三人出了石室,地面缓缓合拢。月光下,道字碑依然静静伫立。
杨洂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道尊说的“异乡之物”是什么?他等的“乡人”又是谁?
难道,道尊也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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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云殿,三位长老还在等候。看见他们出来,大长老上前一步。
“祖师,您难得回来一趟,不如多住些子?”
河伯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他看向杨洂:“我送你们出城。”
陈长老忽然开口:“祖师,这位杨公子……他体内似乎有股不寻常的气息。不知……”
河伯打断他:“不该问的别问。”
陈长老讪讪闭嘴。
出了圣地,河伯带着杨洂和阿青一直走到城外十里处才停下。
“就送到这里吧。”他说,“你们往东走,离开青云城地界,去东荒。那里是妖族的地盘,幽冥殿的人不敢轻易进去。”
杨洂问:“您呢?”
河伯笑了笑:“我回河边。有人来找麻烦,我接着就是。”
杨洂心里涌起一阵感激,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河伯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替青云做点事。”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小子,你体内那位,帮我带句话——让他好好活着。活到能亲手重铸魔剑的那一天。”
杨洂点头。
河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杨洂拉着阿青,转身往东走去。
东荒很远,要走很久。
但他们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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