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科在行政办公楼。
行政办公楼的整个一楼是镇医院公共卫生科的地盘，包括公卫的几个办公室跟预防接种门诊。
今天是周一，预防接种门诊没有开诊。
今天就显得特别的安静，每逢打预防针的时候这边可比病房那边还热闹，一片的叫号声、孩子哭闹声跟家长聊天的声音。
林然上楼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行政楼二楼是办公区，和门诊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铺着米色瓷砖，墙上是各种规章制度展板，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只有淡淡的打印纸和茶叶的混合气息。
医务科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林然敲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张明义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是卫生院的老资历，从临床转到行政，做事向来一板一眼。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还摆着两盆绿萝。
“张科长。”林然站在桌前。
“坐。”张明义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夜班刚下，还让你跑一趟，辛苦。”
“应该的。”林然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张明义打量了他几眼，才开口：“昨晚那个外伤患者，赵小军，你处理的？”
“是的。”
“病历我调出来看了。”张明义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出来的门诊病历，“清创记录写得很详细，玻璃碎片取出五片，尺寸都标注了，缝合分层，用药合理，不错。”
林然心里松了半分，看来不是来找茬的。
“但是，”张明义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得问问，患者缴费148元，其中材料费30元，治疗室那边报上来的消耗清单里，你补了一副7.5号手套、一包6-0尼龙线、一瓶500ml生理盐水，对吗？”
“对。”林然点头，“这些都是实际消耗的。”
“我知道。”张明义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单子，“这是药房老李早上送来的材料出库记录，问题在于……7.5号手套，库房里上个月盘点时还剩三包，今天早上老李清点，只剩两包了。”
林然眉头微皱：“张科长，您的意思是……”
“我不是说你拿了什么。”张明义摆摆手，“卫生院材料管理一直有点乱，各科室自己领了备用，有时候对不上账也正常，但魏院长最近在抓成本控制，特别是耗材这块，你这病历写得再漂亮，如果材料对不上，以后审计或者检查的时候，都是问题。”
林然明白了。
这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医院管理上的老毛病，耗材管理松散，谁用了，用了多少，很多时候是一笔糊涂账。
“我明白了。”他说，“以后我会在病历里把耗材使用情况写得更详细，领用和归还都让药房签字确认。”
“这就对了。”张明义脸色缓和下来，“小林，你年轻，技术也不错，但有些事得注意，在乡镇医院，光会看病不够，还得会做事。”
这话里有话。
林然没接茬，等着下文。
张明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叫你来，主要还不是为这事，毕竟耗材差的少也无所谓，差的多了还可以查监控看，是魏院长早上看了昨晚的急诊记录，她今天坐内科门诊，没有空，就特意让我问问你，那个伤口里的玻璃碎片，你怎么想到要清得那么仔细？”
“原来如此，我说魏院长有事儿怎么不自己跟我说。”林然默默想到。
乡镇医院的医务科本来就是形同虚设，一般有什么问题分管副院长一般不是找科主任就是直接找当事人说了，没那么多的规矩。
清河镇大集的时候医院的门诊会特别的繁忙，平时一般全科门诊加内科门诊俩门诊一天能有300左右来买药的患者，到赶集的时候农村的大爷大妈就会趁机顺道来买着药，一天的人流能到5、600人，翻了个番。
林然心里清楚，前面铺垫什么耗材什么的无非是没话找话，管耗材又不是医务科管，而后面魏院长让问的这个才是重点。
乡镇医院处理外伤，很多时候就是冲冲洗洗、缝起来完事。
像他那样花二十分钟仔细寻找毫米级玻璃碎片的，并不多见。
“有两个原因。”林然回答得很坦然，“第一，伤口污染重，如果清理不彻底，感染风险很高，第二，玻璃碎片留在皮下，后期可能形成肉芽肿或者疤痕增生，甚至可能随着肌肉运动往深处移位，赵小军这名患者年轻，脸上留疤不好看，也容易引发。”
“？”张明义挑眉。
“是。”林然点头，“我以前在实习时见过类似病例，患者伤口愈合后皮下有硬结，一直疼，后来切开发现是残留的异物，家属闹到医院，说医生不负责任，虽然最后鉴定不是医疗事故，但也折腾了半年。”
这话半真半假，案例是真的，但不是他实习时见的，而是前世在卫生院工作时亲历的。
当时那位患者折腾了好久，医院赔了钱，首诊医师被扣了半年的绩效。
张明义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想得挺周全。”他最后说，“魏院长也是这个意思，她说现在这个网络发达了，医患关系越来越复杂，乡镇医院也不是法外之地，患者法律意识强了，咱们就得更规范。”
他站起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林然。
“这是什么？”
“院里刚下的文件。”张明义说，“从下个月开始，要搞三基三严岗位练兵，所有40岁以下医生都要参加，内容包括理论考核、技能作、病历书写，技能作这块……魏院长点名让你做清创缝合的示范。”
林然接过文件夹，翻开。
红头文件，盖着卫生院的公章。
内容确实是关于加强基础理论、基本知识、基本技能，以及严格要求、严密组织、严谨态度的培训计划。
后面附了详细的考核标准和人员名单。
他的名字出现在技能示范一栏，后面标注：清创缝合。
“外科的没人来做吗？让我这内科的来不太合适吧？”林然问。
“嗨，小林，又不在外面，就咱俩在这，咱院的外科你还不知道吗？。”张明义说，“李主任还有2年退休了，早摆烂了，剩下的老吕跟小高你还不知道有多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