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来的时候，沈默正在井边清点工具。
她走得很快，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了。走到沈默面前，她把手里那块木板递过来。
木板上记着粮食的数字。最后一个数字是：十。
十斤。
沈默看了很久，然后把木板还给柳娘。
柳娘说：“大人，最多再撑两天。”
沈默点点头：“我知道。”
柳娘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身走了。
沈默蹲在井边，看着那口井。
井里水不少，已经积了半人多深。但水还浑，得再沉淀几天才能喝。地里的苗刚冒头，离收获还早得很。
十斤粮。一百多口人。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嘈杂声。
转过身，看见空地上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沈默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
中间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孙，大家都叫他孙大。他是第二批来的流民，平时话不多，活也卖力。
但此刻他满脸通红，指着沈默喊：“大人，俺们要走了！”
沈默看着他：“去哪儿？”
孙大愣了愣，说：“往南走。听说南边有粮，能活人。”
沈默说：“南边哪个镇子收你们？”
孙大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人嘴：“反正比在这儿等死强！”
沈默看着这些人，说：“你们要走，我不拦。但你们想想，这一路走过来，哪个镇子收留过你们？”
没人说话。
沈默继续说：“磐石镇再穷，给你们一口粥喝。南边的镇子，给你们什么？”
孙大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时，周大柱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沈默旁边。
他看着那些人，说：“俺不走。俺跟着大人。”
赵石头也站出来：“俺也不走。”
赵大河站出来：“俺也不走。”
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站到沈默这边。
孙大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俺不是想走……俺是怕……”
沈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怕就对了。谁都怕。”
孙大抬起头，看着他。
沈默说：“但怕完以后怎么办？跑？跑得掉吗？”
孙大摇摇头。
沈默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粮食是没了。但井里有水，地里有苗。只要再撑两个月，新粮就能收上来。”
他指着那口井：“那口井，是咱们一起挖出来的。那片地，是咱们一起开出来的。你们舍得扔下？”
没人说话。
沈默说：“从现在起，老人孩子一天两碗粥，青壮一天一碗。野菜、树皮、草，能吃的都吃。撑两个月，撑到新粮下来。”
他看着那些人，一字一句说：“谁愿意留下，我沈默跟他一起熬。谁想走，现在就走，我不拦。”
空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过了很久，孙大站起来。
他走到沈默面前，说：“大人，俺不走了。”
沈默点点头。
周大柱突然喊了一声：“挖井！”
赵石头跟着喊：“挖井！”
赵大河喊：“挖井！”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沈默抬手，让大家安静。
“今天不挖井了。”
众人愣住了。
沈默说：“今天去挖野菜，剥树皮，找吃的。明天开始，接着挖。”
他看向老奎叔：“老奎叔，你带人去山里，找能吃的。”
老奎叔点点头。
他又看向柳娘：“柳娘，你带人煮粥，能煮多稀煮多稀，但要保证每人有一碗。”
柳娘点点头。
沈默最后看向周大柱：“你带人继续加固井壁。那口井，是咱们的命子。”
周大柱应了一声。
人群散了。
沈默一个人站在井边，看着那口井。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井水上，泛着光。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
水还是有点浑，但比昨天清了。
他喝了一口。
凉，有点涩。
但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