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柳娘就把沈默叫醒了。
她站在窝棚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捧着那块记粮食的木板。
“大人,仓库里的粮……只够撑五天了。”
沈默翻身起来,接过木板看了看。上面记着:昨入库零,出库三十七斤,库存八十二斤。
八十二斤。一百一十六口人。
他放下木板,问:“昨天那些新来的,都安顿好了?”
柳娘点点头:“挤是挤了点,但能住下。赵大河带着人,把镇子西头那几间空屋收拾出来了。”
沈默说:“去看看。”
两人走到镇子西头。那几间空屋原本塌了半边,现在用草和木头堵上了。门口蹲着几个人,正在用石头垒灶。看见沈默,都站起来。
赵大河从屋里出来,迎上来:“大人,您怎么这么早?”
沈默说:“来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
赵大河咧嘴笑了:“好,挺好。有瓦遮头,比睡野地强多了。”
他指着那几个垒灶的人:“俺们想着自己弄个灶,以后自己做饭,不给镇上添麻烦。”
沈默看着他,问:“粮食呢?”
赵大河愣了一下,低下头:“俺们……俺们没有粮。昨天那顿粥,是俺们这几天吃的第一顿。”
沈默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到空场上,他站住了。
空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原来镇上的,有新来的流民,三三两两蹲着坐着,都在看着他。
老奎叔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大人,粮的事,瞒不住了。”
沈默点点头。
他走到那块石头前,站上去,看着那些人。
“都过来。”
人群慢慢聚拢过来,围成一片。
沈默说:“仓库里的粮,只够撑五天。”
人群里一阵动。有人惊呼,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孩子被大人捂住了嘴。
“五天之后呢?”有人喊出来。
沈默看向那个人——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里满是惊恐。他站在人群里,攥着拳头,手在发抖。
“赵石头。”周大柱在旁边小声说,“跟着赵大牛一起来的。”
沈默收回目光,看着所有人。
“五天之后,粮就没了。这是实话。”
人群里更乱了。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
“那怎么办?”
“俺们不就是要饿死?”
“早知道就不来了!”
沈默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等声音慢慢小了,他才开口。
“现在有两条路。”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条,散伙。各奔东西,能跑多远跑多远。但外面什么样,你们比我清楚。北边在打仗,南边不让进,路上全是死人。跑出去的,十有八九死。”
没人说话。
“第二条,留下来,跟我。”
他指着东边的方向:“那条河床底下有水。咱们挖井,挖出水来,就能种地。种出粮来,就能活。”
赵石头又喊出来:“挖井?挖多久?五天能挖出来吗?”
沈默看着他:“不能。”
赵石头愣住了。
沈默说:“五天挖不出来。十天也挖不出来。可能要挖半个月,一个月。”
赵石头的脸涨红了:“那俺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沈默说:“吃野菜,剥树皮,打猎。山里有野菜,有树皮,有猎物。撑到挖出水,撑到种出粮。”
赵石头攥着拳头,口起伏着,突然一把摔下手里的破碗。
“这他妈怎么!”他吼道,“俺从北边逃过来,一路吃野菜剥树皮,饿得腿都软了!到了这儿以为能活,结果还是要吃野菜剥树皮!那俺逃什么?”
他红着眼睛,看着沈默:“你说能活,你拿什么保证?”
空地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沈默。
沈默看着他,没躲。
“我保证不了。”
赵石头愣住了。
沈默说:“我保证不了能活。我只能保证,我会跟你们一起。挖井,我下去。吃野菜,我一起吃。饿肚子,我一起饿。要死,我先死。”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赵石头面前。
“你从北边逃过来,路上死了多少人?”
赵石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默说:“你活下来了。为什么?因为你不想死。你逃,是因为你想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现在也一样。你想活,就跟我。不想活,现在走,没人拦你。”
赵石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大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石头没抬头,闷声说:“俺……俺。”
沈默站直身子,看着所有人。
“还有谁想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没人动。
沈默等了几息,然后说:“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一天两顿稀粥。活的人多吃,不活的少吃。老人孩子优先,青壮减半。”
他看向柳娘:“柳娘,这事你管。”
柳娘点点头。
“周大柱,赵大牛,”他继续说,“你们挑二十个青壮,跟我进山挖井。”
周大柱应了一声,转身开始挑人。
赵大河站了出来:“大人,俺去。”
赵石头也站起来,抹了把眼睛:“俺也去。”
一个接一个,二十个人很快挑齐了。
沈默看着这些人,说:“回去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人群散了。
老奎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人,”他说,声音沙哑,“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话了。”
沈默摇摇头:“不是我说得好。是他们想活。”
老奎叔看着他,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沈默带着二十个人,扛着锄头镐子,往东边走去。
柳娘追上来,塞给他几个野菜团子。
“大人,带着路上吃。”
沈默接过来,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周大柱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两把锄头。赵大牛挑着担子,一头是工具,一头是粮。赵石头跟在后面,眼睛还红着,但腰板挺直了。
远处,镇子口站着一群人。柳娘、老奎叔、陈婆子、钱寡妇、张寡妇……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都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沈默收回目光,往前走。
翻过那道山梁,那条河床又出现在眼前。
石头白花花的,被太阳晒得发亮。
沈默站在河床边,指着昨天发现湿泥沙的地方。
“就从这儿挖。”
周大柱抡起锄头,狠狠刨下去。
锄头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他吐了口唾沫,继续刨。
沈默也拿起一把镐子,加入进去。
身后,二十个人,一字排开,开始挖。
石头撞击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