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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纪》 · 摸鱼一世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7

第二天一早,老奎叔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空场上。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那些破败的土屋上,照在那口井上,照在那些面黄肌瘦的人脸上。六十三口人,老老少少,站了黑压压一片。

沈默站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这些人。

有他认识的——陈婆子拄着木棍站在最前面,浑浊的眼珠转来转去;张寡妇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钱寡妇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有不认识的——昨天新来的那五个流民,两个老人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四周。还有之前来的那些,赵大牛、刘柱子、钱寡妇——此钱寡妇非彼钱寡妇,是另一个,三十来岁,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

老奎叔拄着拐杖站在沈默旁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都别吵吵。今天叫你们来,是这位沈大人有话要说。”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沈默。

沈默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人群面前。他没急着说话,先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叫沈默,新来的巡检。”

没人应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继续说,“又来一个等死的。反正这地方活不了人,来了也是白来。”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

沈默说:“但我不这么想。”

他指着镇子外面的方向:“我昨天去看了那条河床。底下有水。”

人群里一阵动。有人抬起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陈婆子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大人,那河床了十几年了,哪来的水?”

沈默看着她:“了十几年,不代表底下没水。水在地下流,只是咱们没挖对地方。”

陈婆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人群里又有人开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大人,您凭什么这么肯定?”

沈默看过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眼神不像其他人那么麻木。他站在人群中间,正盯着沈默看。

“你叫什么?”

那汉子说:“周大柱。跟着赵大牛一起来的。”

沈默点点头,把昨天跟老奎叔说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青苔、湿泥沙、野草、树——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讲完了,他看着那些人,说:“我知道你们不信。换了我是你们,我也不信。一个刚来的,凭什么说这种话?”

没人说话。

沈默说:“但你们可以试试。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闲着也是闲着。跟我进山挖井,挖出来了,大家都有水喝。挖不出来,大不了还是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挖出来了,这地就能种。种出粮,大家就能活。不用再等死。”

空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过了很久,周大柱突然开口:“俺。”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沈默面前。

“俺跟您去。”

沈默看着他。

周大柱说:“俺从北边逃过来,一路死了多少人,俺都记不清了。到了这儿,俺以为也是等死。但您说的那些,俺听着有道理。反正都是死,不如试试。”

他身后,又有一个人站出来。

是赵大牛,那个第一天来的流民,挑着担子、孩子饿得昏迷的那个。

“俺也。”

他走到沈默面前,说:“大人,您那天给俺孩子一碗粥,俺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说去哪儿,俺就去哪儿。”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都站了出来。

陈婆子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举起手里的木棍。

“俺老了,不动重活,但俺可以给大伙儿做饭!”

钱寡妇抱着孩子,也往前走了一步,没说话,但眼神坚定。

张寡妇还缩在人群后面,但她的头抬起来了,看着沈默。

沈默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正要开口,突然,小伍子从镇子口跑过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跑到沈默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大人!不……不好了!”

沈默心里一紧:“什么事?”

小伍子指着镇子口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流……流民!好多流民!”

沈默二话不说,往镇子口跑去。

跑到镇子口,他站住了。

土路上,黑压压一片人,正往镇子这边涌来。

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有背着包袱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衣服破烂,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走路的步子都是飘的。

最前面那个汉子,三十来岁,肩上挑着个担子,一头是破包袱,一头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趴在筐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沈默粗略数了数,至少四五十人。

身后,周大柱、赵大牛他们也跟上来了。看见这场面,都愣住了。

“这……这么多?”周大柱声音都变了。

老奎叔拄着拐杖,最后才赶到。他站在沈默旁边,看着那些涌来的流民,脸色沉得像锅底。

“北边又遭灾了。”他说,声音沙哑,“去年收成不好,今年春天又没下雨,活不下去,就往南跑。”

沈默问:“沿途的村镇不收?”

老奎叔冷笑:“收?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收?”

流民越来越近。最前面那个挑担子的汉子,看见镇子口站着一群人,放慢脚步,把担子放下,举起双手。

“各位……各位老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俺们是从北边来的,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能不能……能不能让俺们歇歇脚?”

他身后,那些流民都停下来,用那种空洞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眼神看着沈默他们。

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些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男人。最小的那个抱在怀里,不知是睡着还是饿晕了。母亲抱着她,木然地站着,一动不动。

那个挑担子汉子见沈默不说话,脸色越来越绝望。他回头看了看那些流民,又看看沈默,突然跪下来。

“老爷,俺们不白吃。俺们能活。什么都行。您给口吃的,俺们给您当牛做马。”

他身后,那些流民也跟着跪下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沈默看着这些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问:“多少人?”

汉子愣了一下,赶紧说:“五十三个。出发时一百多,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这些了。”

沈默又问:“有会种地的吗?”

汉子说:“有。俺们都是种地的。”

沈默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空场上,他对柳娘说:“架锅,煮粥。”

柳娘愣住了。

老奎叔也愣住了。

柳娘小声说:“大人,仓库里的粮……”

沈默看着她:“先煮。”

柳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就跑。

老奎叔拄着拐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锅架起来了,火点起来了,水烧开了。

柳娘带着几个妇女,把仓库里的粮一袋袋扛出来。那些粮袋瘪瘪的,扛在肩上轻飘飘的,但每一袋都是明年的希望。

粮倒进锅里,杂粮在沸水里翻滚,粥香慢慢飘出来。

那些流民围在锅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锅粥。有孩子开始哭,被大人捂住嘴。有老人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粥熬好了。一大锅,黄澄澄的,稀得能照见人。

沈默拿起勺子,看着那些流民。

“一人一碗。喝完听我安排。”

挑担子汉子使劲点头。

“抢的,没有。”

汉子又点头。

沈默开始打粥。一碗,两碗,三碗……

流民们排着队上来,双手接过碗,一口一口喝着。烫,但舍不得停。

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接过碗,先喂给孩子。孩子尝到粥,睁开眼睛,小手去抓碗边。母亲一边喂,一边哭。

打完最后一碗,锅底还剩薄薄一层。

沈默放下勺子,看着那些人。

挑担子汉子喝完粥,站起来,走到沈默面前,又要跪。

沈默扶住他:“别跪。起来,报名字。”

汉子愣了一下。

“名字,年龄,以前什么的。”沈默说,“报完我安排你们住下。”

汉子点点头:“俺叫赵大河,三十三,种地的。”

第二个:“刘柱子,四十,也是种地的。”

第三个:“孙寡妇,三十,会纺线。”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报,沈默让柳娘拿来木板和木炭,把名字记下来。

五十三个名字,记了满满两块木板。

记完了,沈默放下木炭,对赵大河说:“你们先在镇子西头住下。明天开始,跟着活。”

赵大河连连点头,眼眶红红的。

沈默转过身,看见老奎叔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老奎叔没说话,转身走了。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没追。

天快黑了。空地上的人慢慢散了。那些新来的流民被柳娘领着,往镇子西头走。锅还架在那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有一点余温。

沈默一个人站在井边,看着那口井。

周大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人,”他说,“人越来越多了。粮食……够吗?”

沈默说:“不够。”

周大柱愣了一下。

沈默转过头,看着他:“所以咱们得尽快挖井。挖出井,种出粮,才能养活这些人。”

周大柱点点头,没再问。

远处,镇子西头传来人声。那些新来的流民正在安顿,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哭,有女人在轻声哄着。

这个死寂了几年的镇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沈默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

他想起那两块记满名字的木板。

六十三加五十三,一百一十六口人。

都指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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