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种下去五天了。
沈默每天都要去地里看。早上去一趟,中午去一趟,傍晚去一趟。李老栓笑他:“大人,您比俺还急。这豆子得七八天才能发芽呢。”
沈默笑笑,继续看。
第六天早上,他照例去地里转。走到豆子地的时候,他突然蹲下来,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土里,有一点绿色。
很小,很嫩,像针尖一样细。
豆子发芽了。
他站起来,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镇子跑。
跑到空场上,他大喊:“发芽了!豆子发芽了!”
人们从各个角落跑出来,跟着他往地里跑。
跑到地边,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一片地里,星星点点的绿色,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土里。很小,很嫩,但确实是活的。
李老栓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点绿色,眼眶红了。
“发芽了……真的发芽了……”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但他知道,这才刚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井壁需要加固,地需要浇水,山里的柴火需要砍——那些木桩撑不了太久,得准备更多。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周大柱、赵石头进了山。
往西走,翻过一道山梁,是一片杂木林。树不高,但够粗,正好做木桩。
周大柱抡起斧头就砍,赵石头在旁边帮忙。沈默负责挑树——要直的,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
砍了半个时辰,已经倒了好几棵。
突然,“嗖”的一声。
一支箭钉在沈默身旁的树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
沈默僵住了。
那支箭离他不到一尺,射穿了树,箭尖从另一边露出来。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
周大柱吓得斧头都掉了。赵石头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沈默慢慢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个汉子从树后走出来。
三十来岁,一身破烂的兽皮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全是胡茬。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还绷着,另一只手搭着箭,正对准沈默。
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
“这里是禁区。”他说,声音低沉,“滚。”
周大柱回过神来,赶紧说:“这位大哥,俺们是磐石镇的,来砍点柴火,不是有意冒犯……”
那汉子没理他,只盯着沈默。
沈默看着他,没跑。
两人对视了几息。
沈默开口:“你叫什么?”
那汉子眼神微微一动,没说话。
沈默又问:“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那汉子还是没说话,但箭尖微微抬了抬。
周大柱急了,拽着沈默的袖子:“大人,走吧,这人不好惹……”
沈默没动。
他看着那汉子,说:“我叫沈默,磐石镇的巡检。我们在河床那边挖了井,种了地。缺木料加固井壁,所以进山来砍柴。”
那汉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挖井?”他开口,声音沙哑,“那条河床?”
沈默点点头。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底下有水?”
沈默说:“有。挖出来了。”
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弓弦松了,箭从弦上取下来,回背后的箭袋里。
“走吧。”他说,“别再来了。”
他转身,往树林深处走。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石破天。”
说完,他消失在树林里。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周大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吓死俺了……”
赵石头也瘫在那儿,脸都白了。
沈默说:“继续砍。”
周大柱愣了:“大人,还砍?万一那人又回来……”
沈默说:“他不会回来了。”
周大柱将信将疑,但看沈默已经拿起斧头,只好跟着。
砍到太阳偏西,砍了十几棵树。沈默让周大柱和赵石头把树枝削掉,树扛回去。
回到镇上,天快黑了。
老奎叔正在院子里熬粥,看见他们扛着木头回来,问:“今天砍这么多?”
沈默放下木头,在老奎叔旁边蹲下,把山里遇到的事说了。
老奎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他叫石破天?”
沈默点点头。
老奎叔说:“俺知道他。”
沈默看着他。
老奎叔说:“五年前,北骑犯境,他那一营打没了,就他一个人逃出来。后来不知怎么的,躲进山里,再没出来过。有人说是逃兵,有人说是疯了。”
沈默问:“他怎么活下来的?”
老奎叔摇摇头:“谁知道。打猎吧。那山里猎物不少。”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说的禁区是什么意思?”
老奎叔说:“可能是他的地盘,也可能是他躲人的地方。这种人,不想被人发现。”
沈默点点头,没再问。
粥熬好了。柳娘端过来,一人一碗。
沈默端着碗,想着石破天那双眼睛。
那么冷。
但冷下面,好像还有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