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默就把种子搬到了空场上。
两个布袋,一个装着麦种,一个装着豆种。麦种是从仓库里挑出来的,颗粒还算饱满,但数量不多,撑死能种十亩。豆种是老奎叔给的,那一小把,顶多种两亩。
沈默蹲在地上,把种子倒进几个破碗里,又让人提来一桶水。
李老栓蹲在他旁边,眼睛盯着那些种子,问:“大人,这是啥?”
沈默没说话,把麦种倒进水碗里。
麦种在水里翻滚,有的沉下去,有的浮上来。沈默用勺子把浮上来的那些捞出来,放在一边。
李老栓愣住了。
“大人,那些浮上来的,您不要了?”
沈默说:“不要了。”
李老栓急了:“那些也是粮啊!您就这么扔了?”
沈默看着他,说:“那些是瘪的。种下去也长不出好苗,白白浪费地。”
李老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周大柱凑过来,看着那些浮上来的麦种,心疼得直搓手:“大人,这得扔多少啊?”
沈默说:“扔的是该扔的。留下的才是能种的。”
他把沉下去的麦种捞出来,摊在一块净的木板上,让太阳晒着。
然后他开始处理豆种。
老奎叔那包豆种颗粒饱满,几乎全都沉下去了。沈默一粒一粒挑,把那些有虫眼的、瘪的挑出来,剩下的整整齐齐码在另一块木板上。
李老栓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种了一辈子地,选种就是用手抓,差不多就行。从来没这么挑过。
沈默挑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好了。这些种子,够种十二三亩。”
李老栓忍不住问:“大人,您这么挑,能多打多少粮?”
沈默说:“不知道。但肯定比不挑多。”
李老栓沉默了。
沈默带着人进了山,来到那片梯田。
昨天翻出来的三亩地,已经晒了一天。土块被太阳晒得发白,一敲就碎。
沈默蹲在地头,用手扒了扒土。土温合适,湿度也刚好。
“开始种。”他说。
他拿起一把麦种,走到地中间,弯下腰,开始播种。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走一步,撒一把,麦种落下去,均匀地散在地上。走完一趟,他回过头,看着那些撒下去的种子——间距差不多,疏密刚好。
李老栓跟在他后面,眼睛盯着那些种子,嘴里念念有词。
沈默撒完一趟,直起腰,看着他:“您来试试?”
李老栓犹豫了一下,接过种子,走到地里。
他撒了一把,又撒了一把。沈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撒完一趟,李老栓回过头,看着自己撒的那些种子——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有的几粒挤在一起,有的空着一大块。
他脸红了。
沈默说:“刚开始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他蹲下来,用手把那些太密的种子拨开一些,把太稀的地方补上几粒。
李老栓在旁边看着,突然问:“大人,您这是跟谁学的?”
沈默说:“跟书上学的。”
李老栓愣了一下:“书上还教这个?”
沈默点点头:“书上什么都教。怎么选种,怎么播种,怎么施肥,怎么浇水。种地不是光靠力气,得靠脑子。”
李老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学着沈默的样子,开始拨那些种子。
周大柱、赵大河、赵石头他们也跟着学。一群人蹲在地里,像绣花一样,一粒一粒地拨弄那些种子。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但没人喊累,都在埋头。
柳娘送饭来的时候,看见这场面,愣住了。
她走到沈默旁边,小声问:“大人,他们这是在啥?”
沈默说:“种地。”
柳娘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弯着腰,低着头,用手拨拉着土,那认真的样子,像在做什么精细活。
她忍不住笑了。
“俺从没见过这么种地的。”
沈默说:“以后就常见了。”
吃完饭,继续。
一直到太阳落山,三亩地种完了一亩半。
沈默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种下去的种子,心里盘算着。按这个速度,三天能把这三亩种完。剩下的地,边翻边种,能赶在节气之前。
李老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人,”他说,“俺有个事想问您。”
沈默看着他。
李老栓说:“您这些法子,俺种了一辈子地,一样都没见过。您是从哪儿学来的?”
沈默说:“从书上学来的,从别人那儿学来的。”
李老栓问:“那人还活着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活着。在很远的地方。”
李老栓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地,突然说:“大人,俺想跟着您学。”
沈默看着他。
李老栓说:“俺种了一辈子地,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今天看了您种地,才知道自己啥也不懂。俺想学,学会了,以后教给俺孙子。”
沈默说:“好。”
李老栓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远处,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那些人扛着工具,三三两两往回走。赵石头边走边跟周大柱说着什么,两人笑成一团。赵大河走在最后,肩上挑着空筐,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片地。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片地。
他摸了摸怀里的豆种。
明天,接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