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重。”
沈誉安嫌恶地吐出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狠戾。
“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这种偷来的尊荣,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既然父亲让你来看着我,你就该老老实实做你的影子,再敢在江棂面前多嘴一个字,我就让你彻底消失。”
话音刚落,沈誉安猛地用力一甩,那力道极大。
沈缚尘惊呼一声,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泥泞的地上。原本精致昂贵的烟罗裙沾染了暗褐色的污泥,凤钗斜歪,遮住了她满是泪痕和伤感的脸。
“你……”江棂心头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沈誉安!”江棂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了跌坐在地上的沈缚尘。
沈缚尘抬头,眼神里闪过的是一种被撞破真相后的自惭形秽。她慌乱地低下头,试图用衣袖擦拭裙摆上的泥渍,声音细如蚊:“江妹妹……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江棂紧紧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江棂转头质问沈誉安,声音冷若冰霜:“你疯了吗?她即便不是你亲妹妹,也是同你一起在江家长大的人。沈誉安,你连生而为人最后一点怜悯都要丢了吗?老师平时有如此教导你吗?”
沈誉安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面对江棂如此严厉的质问,他竟然一句话都不想辩解。
他没有反驳江棂对他的指控,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厌恶这个“假妹妹”。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深邃眼神,一味地、死死地凝视着江棂。
他看沈缚尘像看草芥,看自己像看唯一的救赎——这种极端的两极分化,才是最可怕的深渊。
“走开。”江棂挡在沈缚尘身前,眼神决绝,“沈誉安,你让我觉得恶心。滚出我的视线。”
沈誉安微微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温润却阴森。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偎在江棂怀里、瑟瑟发抖的沈缚尘,沉默地转身,走远。
江棂低头看向沈缚尘,发现她一边哭一边小声叮嘱她:“江妹妹……你别为了我跟他起冲突,他不正常的……他真的会毁了大家的,你快走,别管我了。”
沈缚尘这种卑微到骨子里的良善和自保,让江棂心如刀绞。原来,在这一场宿命的博弈里,她们都是这牢笼里试图互相取暖的孤鸟。
“别怕。”江棂替她理了理鬓发,目光越过假山看向远处的繁华,“我们谁也不是谁的冒牌货。既然你父亲把你当棋子,沈誉安把你当影子,那你就做你自己。”
沈缚尘看着一脸认真又天真的她,心里只觉得羡慕,说她是无父无母,但她有护他的十七,有宠爱她的陆离,有喜欢她的兄长,她甚至羡慕自己,能跟这么天真直率的聪明女子做朋友。孤单的太久,太想抓住这种温暖。
安顿好沈缚尘。夜幕也已低垂。
首辅府内的灯火渐次亮起。原本应当是宾主尽欢的圆满时刻,宫中却突传急报——皇帝在御书房突发急疾,指名要陆离即刻入宫。
“老师,大局为重。”江棂走上前,替他抚平朝服上的褶皱,“十七在,府里的守卫也加了一倍,您快去吧。”
陆离低声叮嘱:“嗯,等我回来。”
看着陆离匆匆离去的背影,江棂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浓烈到了极致。
“师妹,今是属于你的子,老师不在,师兄代他陪你走走可好?”
沈誉安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他换了一件素雅的月白长衫,手里拎着一盏精致的兔儿灯,语气温润如初,仿佛刚才在假山后那个阴冷的人只是江棂的幻觉。
“不必。”江棂冷声拒绝,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短匕。
沈誉安却笑了,笑得极其赤诚:“我知道你抗拒我。但我今……只想跟你认认真真地谈谈。老师不在,就当我们只是普通的师兄妹,哪怕只有这一刻。走,去三楼赏月如何?”
三楼。听到这两个字,江棂的瞳孔骤然收缩。前世,他就是从三楼坠落。
“我不去。”江棂强撑着镇定,“我今乏了,不喜欢高处。就在楼下随处走走吧,这些树影婆娑,倒也雅致。”
沈誉安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如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好,依你。既然师妹怕高,那我们就沿着这长廊走一走。”
十七握着长剑,跟在江棂身后半步。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三人行至一处阁楼下。这里的建筑略显老旧,原本是打算及笄礼后拆除重建的。
“砰——!”一声。
江棂还没来得及抬头,便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猛地推向一边。沈誉安呼喊着:“小心!”
与此同时,十七也扑了过来,铁塔般的身躯死死护住了江棂。就在那一瞬,阁楼顶端那块沉重的雀替横梁,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下。原本它应该砸向江棂,但沈誉安那一推,让他精准地置换了位置。
“咔嚓!”那是骨头被生生砸碎的声音。
尘土飞扬间,沈誉安倒在血泊里,那块沉重的雀替死死地压在他的左腿上。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却在看向江棂时,勉强扯出了一个一如既往、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
“江棂……你没事,就好。”
“师……师兄!”江棂跌撞着爬过去,双手死命想要抬起那块木头,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微弱得可怜。
沈誉安伸出手,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此刻沾满了灰尘与血迹。他轻轻勾住江棂的指尖,那是他第一次在清醒时握住她的手。
“江棂……”沈誉安疼得牙关打颤,冷汗如雨下,可眼底却亮得惊人,“没事……我不疼。只要你……没被砸到,断腿……也是值得的。”
“你闭嘴!你这么会算,你这么灵敏,又怎么会躲不开!你个疯子!你个疯子!”江棂嘶声吼道,泪水夺眶而出。她恨,她恨自己防了一辈子,竟然还是跌进了他亲手挖好的陷阱。
“十七!搬开它!”江棂回过头,对着冲上来的十七大声吼道。
十七双眼通红,他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将领,一眼就看出了那木头掉落的角度有多么“巧合”。他死死盯着沈誉安,手背青筋暴起,那是想救人、却更想人的挣扎。
“姐...姐姐,”十七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嗓音破碎,“他……他在算、他在算计你啊!”
十七知道,这一砸,沈誉安就成了江棂一辈子的“救命恩人”,这一砸,十七这四年的守护,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如此苍白。
沈誉安没有理会十七的愤怒。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突然死死握住江棂的手,凑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这一次,你也逃不掉。”
随即,他微微偏过头,对着被挡在身后的十七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充满胜利者嘲弄的冷笑。
然后,他彻底昏死过去。
管家的尖叫声、下人的奔跑声杂糅在一起。江棂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防了三楼,防了栏杆,却防不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那不是救命的情分,那是沈誉安亲手套在她脖子上的……一辈子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