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长了语调,一边咬了一口山楂,一边含糊不清地笑道:
“你们可别乱点鸳鸯谱。十七呀……他在我眼里,永远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转的小结巴。再说了,他还没及冠呢,在我这儿,他就是个弟弟,哪算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人?”
满院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十七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原本递糖葫芦的手僵在半空,那张英挺硬朗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尖。
“我不算男人?”
十七的声音低沉得几乎是从腔里震出来的。他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那股独属于玄甲军破阵先锋的压迫感瞬间炸开,吓得周围几个小姐妹娇呼着往后退。
他俯下身,那张被塞北风烟雕琢得极其深刻的脸,猛地近江棂。
“江棂,你看着我。”十七气得鼻翼微张,眼中满是孩子气的委屈与汹涌的倔强。
“我十三岁就敢单枪匹马闯敌营,斩过敌将的首级,身上这七八道疤,哪一道不是实打实的军功?玄甲军那帮糙汉见了我都得称一声‘十七爷’,你居然说我不算男人?”
江棂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惊得往石凳后缩了缩,可瞧见他那副急于自证、眼眶都憋红了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大将军,你跟几个小姑娘在这儿比什么军功呀?”
“那也不成!”十七见她还在笑,急得手舞足蹈,“我不叫你姐姐了,你也不许拿我当弟弟!我不温润怎么了?我能打,我能护着你,我……”
他话还没说完,沈缚尘已经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瞧瞧,这若是再争下去,咱们十七将军怕是要在院子里表演个徒手碎大石给妹妹看了!”
“就是就是,不就是想要名分嘛,咱们都懂!”
小姐妹们笑做一团,连那原本清冷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江棂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拉着十七的袖口晃了晃:“好啦好啦,你是硬汉,是全天下最男人的十七爷,行了吧?”
十七冷哼一声,却在江棂触碰到他袖口的那一瞬,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猛犬,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气,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十七那张被边塞风沙打磨得深邃冷硬的脸,此刻因江棂的拉扯而微微低垂。
他虽然别过头去,可那双在战场上能瞬息捕捉敌将咽喉的眸子,此刻却不自觉地在江棂如玉般的指尖流连。
他能感受到隔着粗粝的衣料,江棂指尖传来的那一点点温热。那热度,比他这四年受过的所有军功章加起来,都要沉重。
“呐,既然是‘十七爷’,那这两串糖葫芦,我就受用啦?”江棂歪着头看他,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属于少女的狡黠。
十七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哼。他大手一挥,将怀里那些原本被小姐妹们起哄得快要散架的小玩意儿一股脑儿全塞进江棂怀里。那动作大开大合,像是在交接什么至关重要的军令。
“拿好。”十七沉着嗓子叮嘱,末了又补上一句,“别让旁人抢了去。”
众小姐妹们笑得愈发大声,甚至有人打趣说十七这是在“上交家产”。
江棂抱着满怀的物件,笑得双颊绯红。阳光透过梨树的缝隙,碎金般洒在他们身上。这一刻,没有权谋,没有血色,没有重生的沉重,只有春里的喧嚣和少年人最纯粹的意气。
江棂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缚尘,发现这位平里总是端着架子的丞相府千金,此刻笑得直不起腰,总是带着淡淡防备的眼底也被这闹剧冲淡了许多。
“沈姐姐,一会儿咱们去后山采些迎春花吧?”江棂提议。
“好啊,正好让咱们‘全天下最男人’的小将军在前面给咱们开路!”沈缚尘挑了挑眉,又引来一阵哄笑。
这一幕喧嚣的春景,全落在了远处沈誉安的眼里。
他立在阴影处,看着江棂在那群人的簇拥下笑得那样明媚,看着她极其自然地扯着十七的袖口撒娇。
沈誉安的心口像是被毒虫细细密密地啃噬了一口。
那一刻,他心里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涟漪——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江棂的另一面。
他一直以为,她重生而归,骨子里只有冷硬的防备和对他人的恨意。可原来,她也是会这样真切地欢笑,会这样孩子气地去捉弄一个人。
而这种鲜活,只对那个小乞丐,只对那个死结巴。
“我才不喜欢他那样的。男人太温润了,总觉得隔着一层雾,看不明,也靠不住。”
江棂那清脆如碎玉的声音,此时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将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尊严生生剥开。
他一直以为,在这首辅府里,他那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皮囊是他最完美的武器。他靠着这份“稳”,在陆离面前当了四年的好弟子;靠着这份“润”,在朝堂名利场里长袖善舞。
他以为江棂的抗拒是因为前世的阴影,却从未想过,在她眼里,这种他引以为傲的城府,竟然只是“看不清”和“靠不住”。
“看不清么……”沈誉安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凄凉且扭曲的弧度。
他为了离她近一点,把所有的阴鸷都锁进了骨子里,夜夜戴着这副面具。可原来,她喜欢的竟然是那种一眼见底的真实。
就在这时,十七那如同奔雷般的脚步声和那句憨直的自证,再次刺痛了他的耳膜。
沈誉安看着十七。看着那个曾经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乞儿,如今竟然能穿着一身冷硬的劲装,在那光最盛的地方,坦荡地对着江棂撒娇、发火、甚至是展示那一身在战场上换来的累累伤痕。
那是沈誉安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一种不需要算计的、裸的力量。
如果不破了这层雾,你便永远看不见我。
既然你觉得温润的人靠不住,那如果……这温润的人为你断了腿、舍了命、把这副温润的皮囊亲手撕碎在你面前呢?
他转过身,衣袖带起一阵阴冷的寒风,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而此时,院内的阳光依旧灿烂,只是那满地的落花,在无声中被踩得泥泞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