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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7

时间如岩阙城的护城河水,看似平缓,却在无声间冲刷掉了少年少女身上最后一丝稚气。

四载春秋。

江棂快十六岁了。当年的小乞丐如今已亭亭玉立,眉眼间的清冷化作了深邃的幽谷,那一手营造算术不仅深得陆离真传,甚至在那金丝楠木的图纸上,已经能绘出连工部尚书都惊叹的乾坤。

她变了,变得愈发沉稳、内敛,像一柄入鞘的古剑。

陆离像是没变。

他依旧喜欢在那修远楼上临窗观星,岁月并未在他那张如神祇般清俊的脸上留下痕迹,只是他周身的气场愈发深不可测。如今的他,已是权倾朝野、真正意义上的一手遮天。与首辅府的这份清冷孤高截然不同,那头的丞相府,这几年愈发显露出奢靡。

沈丞相府邸内,终宾客盈门,丝竹之声彻夜不息。那里看重的是裸的利益交换。在那雕梁画栋之下,每一个眼神都藏着算计,每一杯清茶都标好了价码。如果说丞相府是那人间最繁华也最浑浊的名利场,那首辅府的摘星楼,便是这岩阙城中最后一处清净地。

在这楼里,没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官场腐气。

陆离看江棂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好奇,演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甚至连他自己都试图克制的温柔。每当授课时,他总是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把沉香木戒尺,指尖在那防滑的纹路上反复摩挲——那是江棂四年前亲手为他留下的细节。

这把尺,成了他掌控权欲之外,唯一的软肋。他再未动过它一次,仿佛这戒尺不是用来惩戒,而是用来时刻提醒他,在这诡谲多变的朝堂博弈中,他还养着一朵不染尘埃的云。

而在这种对比中,沈誉安的处境便显得愈发微妙。

身为丞相府安在首辅府最深的一颗钉子,沈誉安每都在这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中撕裂。他在丞相府学的是“利”,在陆离这里学的却是“道”。他那副谦谦君子的画皮,在丞相府的功利熏陶下愈发厚重,在陆离的清冷映衬下却又显得愈发虚伪。

他看着陆离摩挲那把戒尺,心中的嫉妒便如同丞相府那终年不散的香烟,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他深知,丞相府想要的是陆离的命,而一年年过去,他想要的,是那把戒尺的主人,和那种连陆离自己都舍不得戳破的、名为“守护”的平衡。

沈誉安则变得愈发像一个完美的谜。

他成了陆府的管事大弟子,在朝堂与市井之间长袖善舞。他那副“谦谦君子”的画皮已经生长到了骨子里,谁也看不出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曾经在演武场上抠得血肉模糊。他依旧会对江棂笑,依旧会在每个清晨备好她爱吃的点心,只是那笑容之下,藏着更深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寂静。

他像是一口深潭,表面波光粼粼,底下却满是致命的暗流。

然而,变化最大的,是十七。

若说四年前他只是江棂身后一个缩头缩脑、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影子,今的他,已是玄甲军中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龙骧军’。

这,玄甲军大胜归来,重甲骑兵穿过京城长街。

江棂站在阁楼上,远远便瞧见那领头的将领。他卸下了笨重的铁盔,露出一张线条极其硬朗、如刀刻斧凿般的脸。

十七长高了,竟比沈誉安还要高出半个头。那身玄黑色的重甲穿在他身上,不再显得累赘,反而衬托出他如豹子般结实、充满爆发力的身躯。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那是塞北这两年的风沙与无数次生死博弈留下的勋章。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惊人,腰间的长刀发出沉稳的鸣响。

“姐姐。”

这个称呼在他舌尖绕了一圈,却在抬眼望向阁楼上的江棂时,生生止住了。

江棂快步跑下楼,站在他面前,竟发现自己需要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十七?”江棂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眼前的男人,近两年没见,眼神锐利如鹰,眉骨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非但不丑,反而增添了几分铁血的伐之气。

“江姑娘。”

十七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成年男子的磁性。最令江棂吃惊的是,他那缠绕了十几年的结巴,竟然全好了。

他不再叫她姐姐。而是“江姑娘...”

那双曾只会递给她煮鸡蛋的手,现在布满了拉满强弓、挥舞长刀留下的厚茧。他站在江棂面前,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纯粹的依赖,而是一种极其深沉、极其克制的……守护欲。

十七的手按在刀柄上,语气平稳,却透着令人胆寒的肃,“你放心,玄甲军的刀,已经磨好了。”

江棂怔怔地看着他。她原本想送他去避祸,想让他有一条自保的路。

可她没想到,这个被她从雪地里救回来的孩子,竟在腥风血雨中,长成了这副足以撼动朝纲的铁血模样。

沈誉安恰在此刻穿过游廊走来。

他看着那个身披重甲、气势人的十七,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如果说陆离是沈誉安明面上的对手,那么这个不按常理出牌、掌握兵权的十七,就是他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十七兄弟,这一仗打得漂亮。”沈誉安笑着拱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十七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礼。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对阴谋的气息最为敏锐。他不需要城府,他只需要知道,谁对江棂有威胁,谁就是他的猎物。

“沈师兄,客气了。”十七的口齿清晰得让沈誉安心惊。

远处,楼上的窗户悄然关上。

陆离站在阴影里,看着校场上那三个纠葛不清的身影,指尖在书卷的边角上缓缓划过。

十六岁。

江棂的及笄之年快到了。

陆离很清楚,那些被他一手遮天压制了四年的牛鬼蛇神,此时都正躲在暗处磨牙吮血。江丞相那个老狐狸,早已在物色名门贵胄,试图用一场“天作之合”的婚约,将江棂这颗他陆离最看重的棋子生生剜走;而沈家那双贪婪的眼睛,也从未离开过首辅府的后门。

这意味着,这场长达四年的、如薄冰般脆弱的平衡,终于要在那些名为“结亲”、“报恩”或者“夺权”的狂风暴雨中,被彻底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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